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师弟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头滚动了一下,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师兄,要不……我帮你递封信?给山下……给山下那些跑腿的兄弟?他们路子野,人面广……让他们帮着……找找?”
竹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目光里不再是全然的死寂,而是翻涌起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院外山径上堆积的枯叶,不疾不徐,径直停在了这扇紧闭的院门外。
笃、笃、笃。
师弟惊疑地望向门口,又看看竹屿。
竹屿那刚刚因师弟提议而泛起一丝涟漪的眼眸,瞬间重新冻结。
“你先走吧。”他开口。
师弟马上离开。
门外的叩击声停歇片刻,一个女声便穿透门板,刺了进来:
“竹屿?死了没?没死开个门,淋着呢!”
竹屿眉头拧得更紧,这声音……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门前,用力拉开了门栓。
门外廊下,果然站着姚玉宁。
一身青布衫子被细雨打湿了肩头,她却浑不在意,手里闲闲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
见门开了,她也不客气,手腕一翻,“啪”地收了伞,伞尖顺势在地上重重一磕。
“姚玉宁?”他皱眉。
“竹大人倒还记得我这张脸?”姚玉宁抬眼,那双秋水似的眸子先在竹屿脸上溜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扫过他身后院子,“啧,这是……被师父圈禁了?还是自己把自己活埋了?”
竹屿没接话,侧身让开门口。
姚玉宁也不客气,带着一身清冷的湿气闯了进来。
她自顾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
“我知道你在找崔七。”她啜了一口冷茶,眉头都没皱一下,“也知道你被你那好师父当鸟关着,朝廷那帮狗又追着咬。我来,不是看你演活死人的。是给你指条活路,也是死路——看你敢不敢走。”
“十四楼。”她吐出三个字,清晰干脆。
竹屿看他一眼:“我不会加入任何组织。”
“急什么?”姚玉宁嗤笑一声,“十四楼,十四个分舵,撒网似的铺在南北道上。你想找崔七?不难。难的是你有没有胆子伸手去够……听风十一楼,楼主是说书先生,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不熟的犄角旮旯。只要崔七在金陵地界露过一丝影子,最多三天,他能把那影子给你揪出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竹屿眼中那微澜般的波动,又加了一把火:“还有‘绣影’七楼,里面的姑娘们手比织女还巧。你想要崔七的笔迹写信引他出来?也行。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轻蔑,“我知道你竹大人清高,这鬼蜮伎俩,你怕是看不上眼,也怕脏了崔七的眼?呵。”
竹屿沉默着。
姚玉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声音低了些:“那天你放我走……我姚玉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加入十四楼,是为了查姚府的血案。斩妖司当年明明能斩草除根,却故意放走精魅余孽,为什么?就为了让‘妖患’这把火一直烧着,烧得朝廷离不开他们,烧得他们权势滔天……十四楼里,有和我一样想挖出真相的人,也有只想踩着尸骨往上爬的野心家……可至少在这里,我能自己做主,不用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看人脸色。”
竹屿终于开口:“当年月惑的案子……不是我查的。”
“我知道。”姚玉宁截断他的话,“可当日你袖手旁观是恩,放我一条生路更是恩。恩怨分明,我姚玉宁认账。我晓得你想崔七想得快疯了,骨头缝里都在叫他的名字。锁麟囊没了,崔栀子失踪,崔七家破人亡……我和他的旧账早清了,我乐意帮你这一把。”
“他已经不想见我了。”竹屿的声音低下去。
“他不想见你?”姚玉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那双美眸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就这么认了?竹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算他哪天真的回来了,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只会自怨自艾的窝囊废模样……怕也只会觉得——你懦弱,不堪,连站直了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
姚玉宁不再多言,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
“想通了,觉得这身骨头还能支棱起来,还想找那个死鬼崔七,”她撑开伞,转身走向门口,“就来找我。十四楼的门槛不高,但也只容得下有胆量迈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