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接着说:“要引出月惑,就只能靠你了。小施主,你身上有专属于月惑的青鳞纹,这是被调走魂魄后的唯一痕迹,这也是为什么,竹屿从第一次在破庙见到你的时候,不敢下杀手的原因。”
崔七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活命、找妹妹,从没想过自己从姚府死里逃生后,就已经和精魅结下了梁子。
“去罢。”净阳开口,温和地看着他,“答应与否,皆是小施主自己的选择。”
思绪猛然被拉回——
崔七依旧躺在茅草里,指尖先凉了,跟着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
净阳的话钉在耳里,字字都带着分量,由不得他不信。
原是这般。
他想起初遇竹屿的破庙,那人举着剑的手明明抖了一下,眼底有迟疑,当时只当是对方心慈,如今才懂——那是看见青鳞纹的忌惮。
藏在皮肉里,像枚暗记,早早就替月惑打上了。
他原先只图活命。
破庙里啃过冻硬的窝头,雪地里蹚过没膝的寒水,夜里搂着自己发抖,满脑子都是找到栀子,离那些打打杀杀远些。
姚府逃出来时,他以为是侥幸,是阎王爷漏了笔,哪曾想,从跨过那道鬼门关起,就不是自己的魂了。
一缕魂被月惑叼走过,就像被狼舔过的骨,腥气是洗不掉的。
“残魂半妖……”崔七低声重复,声音发涩。
这词儿听着就沉,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是妖,却被妖的印记缠上了;魂不全,偏要被这不全的魂牵着,去招惹那吃魂的主儿。
风从藏书房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书页簌簌响。
月惑的影子,早跟着他了。
自己的无头影,也是因为月惑吧。
从姚府的火里,从破庙的寒夜里,从他每一次喘气、每一步逃亡里,悄没声地跟着,只是一直没有出现,一直没有找到他本人。
甩不开,挣不脱。
往后的路,怕不是找妹妹了,是被这青鳞纹牵着,一步步往那妖的跟前凑。
崔七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所以,从始至终,自己都是被利用的那个?
竹屿、宋寒山、牧归荑、净阳……
门外一道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扭头看去,正是牧南箫。
桃粉色的少年挑挑眉,凑近他:“好好的床不睡,偏要在这里凑合?”
崔七喉结动了动,攥紧了袖角。
方才那股子发懵的劲儿稍退,反倒生出股子执拗来:“是。你管得着么?我睡惯了。”
牧南箫才懒得和他斗嘴,问:“想好没?半个月了。”
崔七抬眼,他知道这人说的是什么,“大师说要引出它,可我……我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觉得它会来寻我?”
牧南箫往书架上斜倚着,嗤笑一声:“你当妖都跟你似的,做事全凭一时兴起?”
他直起身,“月惑七年前闯姚府,为的是锁麟囊。那物件能镇妖魂,偏它反其道而行,要拿锁麟囊当养料——这性子,本就异于常妖。”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崔七脖颈处:“它叼走你一缕魂时,锁麟囊已出现。按说该弃了你才是,偏留下这印记……你当是白留的?”
崔七被他看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你的意思是……现在锁麟囊没了,我没了利用价值,所以它要去除我的印记?”
“谁知道,或是透过这缕魂,找别的东西。”牧南箫说,“妖性多贪,却也多念旧。月惑既在你身上留了痕,便如在木上刻了字,纵隔千山万水,也能闻着味儿找来。你这些年东躲西藏,却从未遇见过厉害的妖物,可知为何?”
崔七一怔:“为何?”
“青鳞纹是月惑的印记,别的妖见了,要么怕它报复,要么不敢抢食,自然绕着你走。除了那些不长眼的天字级精魅。”牧南箫插言,语气里添了点认真,“你以为的安稳,早是它替你挡的。”
“它就算现在还没找到你本人,但大致方向总是对的。你这几年东跑西跑,也算遮掩了月惑视线,让它不好找你,毕竟人海茫茫。”
崔七猛地抬头:“我凭什么要承它的情?它害了姚府满门,叼走我的魂,如今留个印记,倒成了护着我?”他声音发紧,想起姚府那场火,想起夜里总做的梦——是妹妹的影子。
牧南箫轻轻叹了口气:“妖性无善恶,只论得失。月惑于你,或许非是恶意,只是……它要的东西,恰好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