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势之快、之狠、之决绝,远超平日。
那冰冷的剑光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意,精准无比地切入水魅庞大的身躯。
只听“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之音,那居中喷吐白气的白色头颅连带着半边身躯,竟被这含怒一剑,硬生生拦腰斩断!
白气瞬间溃散,水魅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绿色的血液混合着江水喷涌而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船舱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白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是碧纨。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与悲伤。
她并非要逃,而是伸出颤抖的手,试图靠近那因剧痛而狂暴翻滚的水魅残躯。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安抚。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水魅并非主动来杀戮,它狂暴的攻击,似乎是被崔七颈后那片青鳞所散发出的东西吸引而致。
它更像是被本能驱使的失控野兽,而非蓄意害人的妖魔。
她想尝试沟通……
然而,竹屿此刻心神皆被那狂暴的妖物和崔七的险境所占据,杀意正炽。
他刚斩断白首,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那被斩去半身、剧痛疯狂的赤色头颅,竟不顾一切地从竹屿身后死角,张开血盆大口,喷吐着灼热毒焰,直扑竹屿后心。
竹屿旋身欲避,眼角余光恰在此时瞥见了那道突然闪出的白影!
妖雾弥漫,光线昏暗,碧纨那一身素白在混乱中格外刺眼。她伸向水魅的手,她那急切靠近的姿态…在竹屿因担忧崔七而紧绷到极致、又被水魅突袭激得杀意沸腾的神经里,瞬间被扭曲解读。
“藏头露尾的东西,还敢幻形惑人!”竹屿眼中寒光爆射,杀心已起,再无半分犹豫。
反手一剑,快如闪电。
噗嗤!
利刃贯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掐断的气音。
碧纨伸向水魅的手,僵在半空。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穿透了自己纤细脖颈的冰冷剑锋。
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也溅上了她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半枚断裂的桃木梳。
当啷。
桃木梳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发出声响。
………………
“碧纨——!!!”
崔七的嘶吼,撕心裂肺,盖过了水魅最后的垂死哀鸣。他像一头彻底疯癫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撞开挡路的水魅残肢,扑了过去。
竹屿握剑的手,在刺穿那温软脖颈的瞬间,便已僵硬如铁。
那触感…不对!
不是妖物!
嗡!
斩妖剑发出一声悲鸣,剑身上的血珠被震落,但它主人的手,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竹屿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看着自己滴血的剑尖,又看向崔七怀中那迅速流失生命、鲜血浸透白衫的碧纨,大脑一片空白,“…以为是妖…”
崔七小心翼翼地接住碧纨缓缓倒下的身体。
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冷。
颈间的伤口狰狞可怖,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涣散的眼神似乎想看向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染血的桃木梳,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崔七低下头,看着怀中迅速冰冷的身体,又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竹屿那仍在滴血的剑尖上。
他脸上没有泪水,反而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癫狂的绝望和刺骨的嘲讽,在死寂的江面上回荡,“好!好得很!竹屿大人……好一个斩妖除魔的左都御史!斩妖时眼明心亮,剑剑诛邪……斩人时…”他笑声猛地一收,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倒成了瞎子……聋子……还说什么‘以为是妖’!”
“崔七……”竹屿彻底愣住了,他反手解决了剩下的水魅,转身,“我……”
“我只是怕你……”
“十年了…十年前我没护住栀子,让她被精魅叼走。十年后…我连碧纨…连她最后一丝指望都护不住!在你竹屿大人的剑下…护不住!”
崔七的嘴唇很冷。
他抱起碧纨的遗体。
不再看竹屿一眼,他抱着碧纨,踉跄着走向船尾拴着的一叶舢板。
“竹屿大人,”他背对着那个身影,“带着你的官威,你的案卷,好好去斩你的妖吧。这天下妖魔…都等着您呢……老子…不奉陪了!”
他跳上舢板,解开绳索。
小船失去了束缚,立刻随着水流,无声地向幽暗的芦苇深处飘去。
崔七抱着碧纨,身影迅速被浓密的芦苇和弥漫的雾气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七!”
竹屿下意识地向前一步,脚下剑气涌动,就要御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