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钰几乎是撞开内殿门帘冲进来的。
他几步冲到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前,猛地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间,整张脸深深埋进枕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汹涌地漫过喉头。
那件惹祸的锦袍……不过是江南织造局新贡上来的料子,色泽鲜亮,虽然织布太过轻薄,但他看着喜欢,便命人裁了穿上。
何曾想过,一件衣裳,竟能撞在苏州税银短缺的风口浪尖上,成了父皇口中“奢靡无度”、“不知民间疾苦”的铁证。
可三哥孟子垣府上呢?那些成箱堆叠的珍玩古器,哪一样不比这件锦袍奢靡百倍,为何无人置喙半句,为何偏偏是他?
这委屈憋闷得他心口发胀。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酸涩难当。
孟子钰咬住下唇。
不能哭!
哭了便是认输,便是软弱!
他是皇子,是孟子钰。即便被风雨打折了脊梁,也要挺着最后一口气,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殿内,只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殿下?”一个清越稚嫩的声音打破沉寂。小童子松烟端着托盘,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白瓷盖碗,袅袅茶烟升腾,氤氲出淡淡的清香。
松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圆脸大眼,嘴角天生带着一对讨喜的笑涡,此刻那笑涡虽在,眼神里却满是关切。“殿下,喝盏热茶顺顺气吧?”他轻轻将茶盏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孟子钰依旧埋着脸,一动不动:“搁着。”
松烟也不催促,安静地侍立一旁。
他目光扫过窗外:“殿下,您瞧,花都开了呢。就在后头花房边上,开得可热闹了。”
孟子钰没应声。
松烟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孟子钰听:“对了,前些日子花匠从暖房里挪了十盆绿萼梅过来,就安置在花房最里头。殿下您不是最爱那句‘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么?那绿萼梅开得正好,清幽冷冽,最是能静心宁神……”
孟子钰埋在枕间的身体微微一动,他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你怎知……”
他从未特意对松烟提过自己喜爱绿萼梅,更未说过那句诗。
松烟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露出那对可爱的笑涡,带着点小得意:“殿下每次心里不痛快了,或是恼了谁,总爱一个人跑到花木跟前,对着它们说半天话。绿萼梅开时,您驻足的时间最长,说的话也最多……小的在边上伺候着,听也听会了。”
孟子钰怔住了。
他沉默片刻,掀开锦被下床,哑声道:“……去看看。”
撷芳殿后连着一座精巧绝伦的花房。
外面春寒料峭,花房内却温暖如春,各色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灼灼其华。
牡丹雍容,芍药娇艳,山茶如火,更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珍品,在柔光下舒展着娇嫩的花瓣。
孟子钰却径直走向花房深处那片清冷之地。
果然,十盆姿态各异的绿萼梅静静陈列,枝干遒劲,白花点点,如雪缀玉枝,清冷的幽香在暖意融融的花房里显得格外独特,沁人心脾。
松烟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殿下对着绿萼梅出神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闲聊般的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对了殿下,今儿个听前头送炭火的老张头说闲话,讲起北边的事儿……听说明年开春,草原上的鞑靼人又要不安分了,估摸着又要来寇边抢掠呢。唉,苦的又是边关的百姓……”
孟子钰凝视着花瓣上那滴将坠未坠的露珠,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颤,恰好碰到了花瓣边缘。
“寇边……”孟子钰喃喃重复。
松烟觑着他的神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小的斗胆说一句,您若真觉得在宫里受了委屈,憋屈得慌……何不凭真本事挣下赫赫军功,风风光光地回来……”
松烟顿了顿,“到那时,看谁还敢在背后嚼您的舌根?陛下跟前,也必定是另一番光景!”
孟子钰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松烟,“你说什么?”
忽地,他想起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声音洪亮,讲述着那位封狼居胥的少年战神霍去病——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三哥孟子垣府邸里那些行踪诡秘的宾客;刑部大堂上,庄长卿写满触目惊心税赋账册……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民脂民膏的流失?
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或许……父皇这道禁足令,并非全然是惩罚?
或许……这深宫高墙的束缚,反倒是天赐的一方清净之地?
“不试试如何得知?”松烟笑道,“殿下,您别难过了,陛下只是禁了您的足,又不是要了您的命,何苦委屈自己?天下之大,条条能走,与其为陛下斥责难受,不如走一步想三步,莫只顾眼前境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