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走出那间压抑的书房,穿过东宫庭院曲折的回廊。
初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太子的警告和那未曾明言的杀机,压在肩头。
行至一处月洞门旁。竹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阴影中,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崔七。
他依旧穿着太子府服。
那双上挑的眼,此刻锁住竹屿。
竹屿抬眸。
刹那,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
那个说"他眼睛像星星"的傻子,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千言万语,数个日夜的煎熬、分离的苦涩、重逢的狂喜、无法相认的绝望…
所有汹涌澎湃的情感,都在这一眼中激烈碰撞、无声炸裂。
然而,这里是东宫。
他是身份成谜的“竹先生”,他是太子心腹崔七。
咫尺之距,便是天涯之遥。
任何一丝逾矩的举动,都可能将他们双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竹屿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陌生的侍卫。
他面无表情,步履平稳,继续向前走去。
崔七死死盯着那决然离去的清冷背影,牙关紧咬。
眼中翻腾的血色戾气几乎要冲破眼眶,毁天灭地。
他猛地抬手,蓄满狂暴力量的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粗壮的朱漆廊柱!
“砰!”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廊柱剧烈震动,落下灰尘。
坚硬的楠木柱身上,赫然留下一个深陷的拳印。
崔七的指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收回手,身影迅疾无比地重新没入廊柱后的阴影深处,消失无踪。
……
踏出东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竹屿才感到一丝微弱的空气涌入肺腑。
醉红院发现的“妖血调”、倪舟的暗示、所有指向镇国公府的线索,瞬间串联成链条。
竹屿想明白了。
镇国公赵无忌,痛恨皇帝对亲妹赵皇后的薄情与“默许迫害”,深埋复仇之心。
他利用“红鸾煞”嫁衣制造新娘离奇死亡的恐慌,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障眼法,其真正目的,是在即将到来的、规模空前的“赵皇后逝世七周年国祭大典”上,利用某种隐秘手段,于众目睽睽之下,弑君复仇。
而弑君之后,手握重兵、掌控京畿的赵无忌,是挟持太子登基,还是干脆自己黄袍加身?
答案昭然若揭。
这已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谋逆。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竹屿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阻止!
这不仅关乎皇帝性命,更关乎京城乃至天下的倾覆。他选择站在太子这边。
一则为了自保,太子是唯一能暂时压制倪舟、为他提供喘息之机的力量。
二则乱局权衡,太子倒台,三皇子登基,以其党羽谢允之能,朝局未必清明,对他追查某些深埋的真相更为不利。太子至少维持着表面的“仁德”与秩序。
三则护崔七命,崔七已深陷太子党核心,若赵无忌谋逆事败,太子党必被株族;若事成,以赵无忌的刚愎狠辣和崔七的“疯犬”身份,也绝无善终,保护崔七……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他并非愚忠太子。
此行劝谏,亦是他深入虎穴、掌握主动、为自己和崔七博取生机的关键一步。
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竹屿眼神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