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姬长长叹了口气，像猫缓缓伸了个漫长的懒腰。

“身体在进行排异反应。”她捏着两根手指跟厄尔比划，她有心说几句玩笑话，厄尔没让她说，气闷地问她为什么要把力量还回来。

维姬在厄尔怀中汲取到一丝暖意，因低烧绵软的身体更加懈怠。厄尔生气也没推开她，笨拙地扶着她的腰，试图让她靠得更舒服。维姬笑了，喊厄尔姐姐，喊得厄尔浑身哆嗦，背着脸不肯看她。怕一看她就心软，连她再次拒绝母神的事都能轻飘飘揭过去。

“玛迪拉说她将魂归，而我是母神为她选定的继任者。”

厄尔将外套盖在维姬身上。维姬的声音很轻，不留神听，就会像哈欠一样溜走。厄尔把头抵在她下颌处，感受她每次开口，骨头产生的微微震动。

“我很讨厌这个说法，好像把我抓来就是为了换走一个对我好的女人的命。这事不是挺莫名其妙的么？”

厄尔感到大脑深处有几根神经在发烫，她闪过无数想法，颠三倒四告诉维姬“魂归”对每个遗族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这并不是掠夺她们的生命。如果她怀有对玛迪拉的愧疚，那大可不必。就像她愿意被她吃掉一样，她们都没有怨言。

将最好的资源堆砌到最有天赋的遗族身上，是族地被毁后所有遗族的共识。她们被欺负怕了，她们团结，她们珍惜自己的生命，她们想活着。

是保持公平还是拼死一搏？

母神最有天赋的女儿，一定是最英勇的女人。与其把自己的血给外人研究，不如让最有天赋的姊妹继承自己的力量，说不定能让姊妹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只要有一个遗族活下来，她就能孕育更多遗族，女儿们会再生下女儿，遗族将延绵不绝。不是已经有女人成功过了么，夏洛特·玲玲能生一个海贼团，得到海神祝福的遗族只会生得更轻松，生得更多。

如果这个世界只允许强者活着，那么即便要用同族的命去堆，她们也会堆出一个最强的。

维姬是被母神选定的继承者，她是极少数在继承后得到天赋能力的孩子。

成功完成献祭仪式的继承者得到海神认可，海神会在仪式最后一环降下祝福，一些继承者像自己的献祭者那样力大无穷，恢复速度惊人。另一些则得到源于海洋生命的异化，身体发生异变。还有一些，像维姬这样的，她们拥有优于恶魔果实的特殊能力，海神的力量在她们身上具现。

维姬的能力最打眼的就是吞噬生命体补足自身。那为什么不走最快捷的路呢？同源同血的族人一定是她最好的补品，即便把现在还活着的全部同族都吃掉也没关系，维姬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维姬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厄尔不再讲话。她脑子空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风把她的身体完全吹透，寒冷从骨头里沁出，又混在她颤抖的声音中。

“可是我不喜欢。”

她把头藏在自己的胸口，偷偷伸手拨撩长发盖住面颊。

“我很害怕，这里不把人当人看，我很害怕，我不喜欢这里。我只想回家去，和以前一样当个普通人。你看过我的记忆，人不该是这样的，什么放火喷水、变成鸟和钻石、一把剑劈山开海什么的，这怎么能叫人类呢，明明是怪物才对。”

维姬抬起自己前一晚还被雷劈得焦黑的手，现在那只手光滑白皙，多好的一只手。

“你看，正常人昨天就已经死了，才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想回家，我不在，我妈会找我找疯掉的。我必须得回去，我必须得当普通人。”

“但是！在你回家之前，做普通人会死的。”

“……是啊，这破地方就这样，挺没折的。”

厄尔哽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不断流泪的维姬。她终于敢把脸从头发里露出来，她的眼睛很大，眼泪也比别人的大，啪嗒啪嗒落下来，厄尔像被针刺了满脸。

她捧起她的脸，低声说：“你知道，母神说你是被选中的……”

“你别说，我不要想这个。”

维姬原本打算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想，或是把这件事埋起来，在彻底失望前绝对不要想。

她不再默声流泪，开始咧着嘴巴嚎啕大哭，哭得比上回在红色势力号上对贝克曼那次还大声。有种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她在意的了，她要立即把天哭塌，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厄尔不知道人还能这么哭。哭得不管不顾，只为宣泄情绪。她手足无措，抱维姬也不是，不抱她也不是。她只有一只胳膊，忙得在空中挥出残影。

肆无忌惮的哭声到底让宴会上几个做张做势偷听的，再也装不出无事发生。

香克斯蹲到两个女人旁边，厄尔脸上出现罕见的恳求。香克斯也拿不准这会儿该说什么，假模假样清了清嗓子。

维姬伸出胳膊挂在香克斯脖子上，香克斯顺势从厄尔怀里接过她，他听见厄尔松了口气，现在轮到他提心吊胆了。

“我要吃蛋炒饭！”

维姬带着浓重的鼻音，嗓音喑哑。说话时牙齿碰撞，恶狠狠的，像是准备咬碎谁。

香克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了声。

维姬红肿的眼瞪他。

“我要吃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