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萦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知道你还说走回去？！”李言简直气笑了，“你是想累死我这个刚上岗的‘傀儡’，好换个新的吗？”
谢萦立刻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反驳：“可是坐出租车很贵的！”那语气里透出的浓浓肉疼，仿佛已经眼睁睁看着大把钞票长翅膀飞走了。
李言彻底无语。他知道谢萦爱钱，但没想到能“省”到这个地步。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主要是谢萦单方面强调物价飞涨、赚钱不易的）“协商”后，两人各退一步，达成了共识：先坐公交车到能抵达的最后一站，然后找个没监控的角落，让谢萦服下“回春晖光”恢复，再走完剩下的路。
李言推着谢萦来到公交站台。
“李言，”谢萦指了指自己的腿，语气无辜又坦然，“我上不去。”先前那场惨烈的车祸让他双腿骨折，虽经处理，但远未到能承力的时候。
李言看着轮椅上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苍白下巴的小家伙，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公交车进站后，他认命地先小心翼翼地将谢萦背上车，安顿在靠窗的座位，再返身下去，利落地将折叠好的轮椅搬上车。
公交缓缓启动。李言站在谢萦身边，一手抓着扶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世界所吸引。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喧嚣人群……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奇无比。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看世界，尽管身体已非纯粹的人类，但此刻感受着车厢的晃动、听着周遭的谈笑、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他甚至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皮肤上的暖意，能听到车厢内混杂的、属于生活的嘈杂声音。一种奇异的、名为“活着”的感觉，在他胸腔里缓慢苏醒。哪怕他如今已非纯粹的人类，只是一具拥有意识的傀儡，他却觉得，此刻的自己，反而比过去那些年被困在医院时更加真切、更加鲜活。
公交车从繁华的市中心一路驶向郊区，窗外的景致逐渐从钢铁森林变为葱茏绿意。到达终点站时，谢萦早已歪着头，靠在玻璃窗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好心的司机师傅帮忙把轮椅搬下车，又和李言一起，轻手轻脚地将睡得昏天暗地的谢萦挪回轮椅。司机师傅还颇有些过意不去，连连表示如果这是末班车，一定把他们送到家门口，但现在他赶着交班，实在不好意思。
李言连忙道谢，表示非常理解。生活不易，各有各的奔波。
整个过程竟然都没吵醒谢萦。他睡得太沉了，仿佛要将过去一段时间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
李言看着他的睡颜，最终没忍心叫醒他。
他知道谢萦太需要休息了。在副本里，每一次闭眼都可能伴随着致命的危险，SAN值的波动不断逼迫他去直面最痛苦的回忆，精神时刻处于撕裂的边缘。可即便如此，这个刚满19岁的青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绝对冷静，去计算每一步最优解。
这个生日，对他而言，糟糕透顶。
现在，第一场残酷的游戏终于暂时落幕，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李言就这样推着轮椅，沿着导航指示，从午后阳光正好，一直走到日头西斜，晚霞漫天。
当轮椅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别墅区大门前时，谢萦才悠悠转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周围环境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讶和些许愧疚：“哇……李言，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吗？怎么不叫醒我？累不累？”
李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疲惫，却也有着难以掩饰的宠溺和一丝玩笑的埋怨：“小祖宗终于醒了？没心没肺地睡了这么久，可怜我这个当傀儡的，腿都快走断了。”他半开玩笑地提问，“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都成傀儡了，怎么还会感觉到累呢？”
谢萦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因为‘傀儡’只是你在我这里的身份标识，而不是你存在的意义。”
他抬起眼，帽檐下紫罗兰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李言：
“李言，我剥夺你的自由，是为了确保我的安全，或许还有一丝……不愿再独自一人的自私。但我绝不会因此剥夺你‘为人’的资格。”
“痛苦、疲惫、喜悦、迷茫……这些感知，才是鲜活存在的证明。它们或许带来困扰，但也构成了‘活着’的全部重量和温度。”
“所以，在我这里，除了必要的战斗时刻，请你务必以‘李言’的身份，而不是‘谢萦的傀儡’的身份，去感受，去体验，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这才是我带你离开那里，真正想给你的东西。一份或许迟来太久，但属于你自己的……新生。”
晚风拂过，带起路旁树叶的沙沙声。
李言怔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颤动，久久无言。谢萦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之后的路程，除了谢萦偶尔出声指路，两人之间便只剩下了傍晚的风声和轮椅滚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直到一栋占地颇广、设计极富现代感的庄园式别墅出现在眼前。
回到家，谢萦立刻拿出那瓶天价的“回春晖光”，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如同甘泉滋润干涸大地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骼愈合的轻微麻痒感也被一种舒适的暖意所覆盖。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力量回归，便从轮椅中站起身。黑色的鸭舌帽依旧压得很低，宽大的风衣掩盖了身形变化。
他拉了拉帽檐，对李言说：“除了地下室，其他房间随便你挑，自己熟悉一下。”
李言挑眉，故意问道：“也包括主卧？”
谢萦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嗯，也包括。好了，我要去处理点事情。”说完，便转身朝着屋内某个方向走去，留下李言一人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若有所思。
谢萦并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一楼一间不起眼的工具杂物间前。他推开看似普通的墙壁，一扇隐藏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阶梯。
地下室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是柔和的暖黄色调。
这里的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入口旁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铺整洁，被子上端坐着一个略显陈旧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仿真娃娃。床边散落着几堆高耸的资料文件，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房间的正中央，靠墙摆放着三台连接在一起、配置顶级的电脑工作站，屏幕还散发着幽蓝的待机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左侧——那里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无数人偶。各种材质、各种风格、各种大小的人偶静静地待在定制的水晶陈列柜中，成百上千双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沉默地注视着房间中央，足以让任何误入者产生强烈的恐怖谷效应，脊背发凉。
但谢萦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那些不是诡异的人偶收藏，而只是普通的家具摆设。他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把那个‘重塑外观’的道具调出来。可以打折最好，不能打折……也行。”
【好的。】系统的声音立刻响应，只是似乎……带上了一缕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失落？
谢萦的绝对音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丝不协调的情绪波动。
“怎么？”他微微歪头，对着空气发问，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好像很失落？”
【……并没有。】系统否认得很快，但随即又轻声补充道，【只是觉得，您在副本里那副紫发紫瞳的样子，非常……美。仿佛那样的容貌，才是您最真实、最完美的状态。】
谢萦闻言，唇角不受控制地愉悦地向上勾起，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被取悦后的得意上扬语调：“哦？是吗？”
但他很快又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语气缓和了不少：“好，我知道了。”
系统不再多言，迅速将【焕颜灵髓】的兑换界面调出，并且直接给出了一个低到近乎白送的“骨折友情价”。
谢萦看着悬浮在眼前的虚拟操作面板，样式有点像市面上那些流行的捏脸游戏界面，想到自己这无限流玩家的身份，不禁在心底嗤笑一声：（呵，这下真成游戏角色了。）
他的指尖在面板上熟练地输入自己的代号。屏幕上瞬间呈现出他熟悉的形象——淡暮山紫的长发，妖异的紫罗兰色的瞳孔。
看着这张曾给他带来无数非议、被称为“怪物”的脸，再想起系统那句“非常美”，以及很久很久以前，姐姐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认真说“小萦才不是怪物，我家小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时的情景……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手指在【确认使用】的选项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