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空间如同一个患了严重疟疾的病人,在虚实之间剧烈地打着摆子。脚下的台阶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绵软扭曲得像某种生物的内脏,仿佛下一步就会踏空,坠入无尽的虚空。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电线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李言的脸色比在一楼时更加苍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深处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强行压制的躁动。频繁而精细地使用空间能力,尤其是在这种极不稳定的环境下,对他精神和身体的负荷远超想象。他周身的空间波动变得更加明显,时而会有一两片碎纸或灰尘在他身边无故悬浮、然后悄然湮灭。
谢萦紧跟在他身后,右臂下意识地虚按着锁骨下包扎好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片区域的神经,带来阵阵钝痛。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绝对音感捕捉着来自上下左右的一切声响,在心中构建出一幅动态的、危机四伏的地图。
“楼上……‘剪刀腿’的声音暂时远了,转向东侧走廊了。”谢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但二楼输液室门口……有东西在‘滴答’,不止一个,至少四个输液鬼影堵在门口。里面……还有微弱的‘沙沙’声,可能有病历蛆虫在活动。”
李言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眼凝神了半秒,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再睁开眼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等。时间不够。我直接清开门口,你趁机进去,目标护士站内部的电脑和药品清单。我守住门口。”
“你的能力……”谢萦下意识地提醒,他能感觉到李言状态的不稳定。
“管好你自己!”李言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准备好!”
话音未落,李言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并非强大的空间冲击,而是一种更加精巧且耗神的手法——二楼输液室门口那片区域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折叠”又“抖开”!
堵在门口的那四五只输液鬼影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毯子猛地兜起,然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抖”向了走廊的另一侧,它们发出的“滴答”声瞬间变得混乱而遥远,暂时失去了目标。
但施展这一招的李言也身体微微一晃,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站稳,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就是现在!”他低喝道。
谢萦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最后几级台阶,闪身钻入了二楼输液室!
输液室内比大厅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废弃的输液架东倒西歪,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干涸的、不明颜色的污渍。正如谢萦所“听”,几只病历蛆虫正在护士站柜台下的碎纸堆里蠕动着,发出令人不适的“沙沙”声。
谢萦的目标明确——护士站内部。他无视了那些蛆虫,快速潜入。
外面传来李言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某种空间力量维持着的、低沉的嗡鸣声——他正在强行制造一个临时的“空间紊乱区”,拖延那些被甩开的鬼影返回的时间,也阻挡可能从其他方向靠近的威胁。这无疑是在透支。
谢萦的手指在护士长工作台的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这台电脑的状况更糟,屏幕碎裂了大半,但主机似乎还在备用电源支持下勉强运行。破解密码花了他一点时间,系统的日志文件残缺不全。
(优先权指令……血型调配……搜索关键词……)他全神贯注,屏幕幽光映着他额角的冷汗和紧抿的嘴唇。
突然,柜台下那几只病历蛆虫似乎被他的活动惊动,扭动着朝他脚边爬来,头部那张扭曲的患者照片发出无声的嘶嚎,试图钻入他的耳中!
谢萦眼神一冷,看都没看,左手闪电般从腰间一抹——之前别在腰间的订书机在手——啪!啪!两声干脆利落的轻响,最前面的两只蛆虫被精准地钉在了地上,剧烈扭动了几下便化为飞散的纸屑。
剩下的蛆虫似乎被震慑,暂时停止了前进。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条被删除的通讯记录残片!内容正是关于“紧急调配特殊血型储备”和“优先保障VIP客户需求”的指令!发件人ID依旧模糊,但接收方清晰提到了手术室和——检验科!时间戳与三年前的车祸时间高度重合!
(线索二!)
谢萦心中一凛,迅速将残片数据拷贝至终端。
几乎同时,外面的李言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急促和虚弱:“……回来了!好多……顶不住……快出来!”
临时制造的空间紊乱正在失效,被甩开的输液鬼影正蜂拥返回,更远处,那种令人心悸的“喀啦”声也再次变得清晰——人蛛护士被这边的空间波动吸引了!
谢萦毫不犹豫,立刻抽身退出护士站。只见走廊尽头,密密麻麻的输液鬼影正汇聚过来,而李言单膝跪地,双手前撑,一道肉眼可见的、极其不稳定的空间扭曲屏障挡在面前,屏障上涟漪疯狂震荡,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时可能破碎!
李言的嘴角,一丝鲜血格外刺眼。
“走!上楼!”谢萦冲到李言身边,试图架起他。
“不用!”李言一把挥开他的手,强行站起身,眼神狠厉,“跟紧!”
他猛地撤掉了即将破碎的空间屏障,在那群鬼影涌上的前一刻,双手狠狠向两侧一撕!
刺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巨响!并非撕裂空间,而是将他们面前通往三楼楼梯口的空间距离极短暂地“压缩”了!
谢萦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眼前的景物疯狂向后飞掠,下一秒,两人已经有些狼狈地出现在了三楼楼梯口!
而身后那群失去目标的鬼影则茫然地撞在了一起。
但这一次超负荷的运用让李言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咳出一口血,身体向前栽去,被谢萦死死扶住。
“李言!”谢萦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急。
“……死不了……”李言抹去嘴角的血迹,推开谢萦,站直身体,但颤抖的手臂和涣散的眼神显示他已接近极限,“快……搜……手术室……”
三楼的情况比下面两层更加糟糕。这里与其说是楼层,不如说是一个刚经历过大爆炸的废墟。承重墙断裂,天花板塌陷了大半,裸露的钢筋如同怪物的肋骨般狰狞地支棱着。焦糊味和某种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浓郁得令人作呕。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设施,只有大片大片的瓦砾和灰烬。
手术室?它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被黑色污迹覆盖的、依稀能看出原来格局的破败框架。显然,在距离他们上次离开之后,又有人回到了这里,毁了这里。
“分开找!注意脚下和……轮椅怨灵!”李言靠在一边相对稳固的断墙上喘息,命令道。他的能力暂时无法大规模动用,只能依靠谢萦的细致和自己的感知。
谢萦点头,立刻在废墟中快速搜寻起来。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掠过每一片残骸。器官标本的福尔马林罐碎片随处可见,里面的东西早已不知所踪。烧焦的病历纸屑和破碎的医疗器械混杂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远处,人蛛护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声似乎正在沿着楼梯向上!它被刚才剧烈的空间波动吸引过来了!
“李言……”谢萦刚想警告。
“我知道!”李言打断他,声音沙哑,“你快点!我……尽量干扰它……”
李言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开始在三楼入口处的空间制造细微的、混乱的“回声”,试图迷惑人蛛护士的感知,拖延时间。这让他本就糟糕的脸色更加难看,身体微微颤抖。
谢萦加快了速度。他的直觉告诉他,重要的东西或许不会放在明面。他重点搜寻那些看似被重型设备压垮的主任办公室区域。
终于,在一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柜残骸下,他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寻常的能量屏蔽——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里!”他低呼一声,试图搬开那些沉重的残骸,但以他的力量等级根本无法撼动。
李言见状,咬紧牙关,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没有尝试大范围清理,而是将最后的力量集中于一点,手指对准那堆残骸的某个连接点——
嗡……! 一声低鸣,那一点上的金属结构分子间的空间距离被极其暴力地瞬间拉大!
咔嚓! 一声脆响,那堆纠缠在一起的残骸仿佛从内部被爆破了一般,猛地向外炸开一小部分,露出了下面一个被压得变形、但似乎完好的小型金属保险箱的一角!箱体表面有着奇特的纹路,那微弱的屏蔽感正是从它发出!
然而,就在保险箱暴露的瞬间,或许是能量屏蔽被破坏,或许是动静太大——
哗啦! 旁边一个半毁的储物柜里,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福尔马林罐猛地炸开!一个硕大的、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器官标本如同炮弹般射出,直袭谢萦的面门!
谢萦瞳孔骤缩!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李言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推!
同时,李言自己似乎想用空间能力偏转那颗心脏,但他此刻的力量已然失控!
嗡!!!! 一股狂暴而不稳定的空间涟漪以李言为中心猛地炸开!
那颗心脏器官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搅碎成一片血雾!
但同时,整个三楼的空间如同沸腾般剧烈扭曲、震荡起来!巨大的裂缝在地板和墙壁上蔓延!更多的废墟开始坍塌!
“呃啊——!”李言抱住头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能力反噬的剧痛显然远超想象!
而更糟糕的是,楼梯口方向,那“喀啦”声骤然逼近!人蛛护士显然被这剧烈的空间震荡彻底吸引了!
“拿到了就走!”李言强忍着剧痛和失控,嘶声喊道。
谢萦毫不犹豫,伸手抓住那个变形的保险箱一角,用力将其从废墟中拖出!箱子不重,但异常坚固。
就在这时——
“请证人前往八楼听证会现场……”
“重复,请证人立即前往……”
冰冷的广播声如同最终判决,骤然响彻整个动荡的空间!
30分钟调查时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