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与空间的剧烈扭曲感尚未完全褪去，谢萦只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失重和眩晕，随即后背便重重撞上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

闷哼声几乎同时从他和身边传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才逐渐稳定。

他们并没有回到熟悉的病房，而是按照计划跌落在了一楼门诊大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远处，那盏唯一的、昏暗的安全区灯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将整个空旷的大厅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怪物游荡的窸窣声响，以及空间结构不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

医院的崩坏正在加剧。

李言几乎是立刻就从短暂的眩晕中恢复过来。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仍下意识地紧抓着谢萦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金丝眼镜有些歪斜，镜片后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强行进行不稳定空间传送带来的涣散和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剧酝酿中的、近乎实质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束，瞬间聚焦在谢萦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那件破损不堪、被鲜血和灰尘玷污的黑色西装，以及锁骨下方那处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不妥的微微隆起和深色湿痕上。

“谢萦。”

李言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完全失去了平日那种略带讥诮的冷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裹挟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后怕。

谢萦被他这声喊得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僵住。他试图用惯常的、轻飘飘的毒舌来掩饰：“李院长，传送落地技巧……有待提高……下次麻烦……选个软一点的地方……”

话未说完，李言已经粗暴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称得上凶狠。

“闭嘴！”李言低吼着，另一只手直接探向谢萦的西装前襟，动作迅疾而强硬。

谢萦想格挡，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只听“刺啦”一声，那件价值不菲、如今却命运多舛的西装连同里面的衬衫领口，被李言毫不客气地一把撕开更大的口子！

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也彻底暴露出了锁骨下方那处伤口——一个细小的、却明显很深的新鲜血洞，周围的皮肤一片乌青肿胀，甚至能看到微微外翻的、不属于任何外部攻击造成的诡异皮肉损伤。鲜血仍在缓慢地往外渗。

旁边还有之前为了应对EMP和怨灵攻击而自伤留下的其他细微痕迹。

一片狼藉。

李言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剧烈收缩。尽管在听证会上已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触目惊心的自残证据，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酒精，轰地一下窜起！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谢萦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这是什么？！谢萦！你他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极度的愤怒让这位一向表现得体的院长大人罕见地爆了粗口。

谢萦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偏过头，试图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新型战损风格……李院长……不懂潮流就别……乱评价……”

“潮流？！”李言简直气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得吓人，他抓着谢萦手臂的手指再次收紧，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用傀儡丝往自己身上捅窟窿叫潮流？！谢萦！你的脑子是不是刚才也被电击椅给烤糊了？！还是你那个如同妖孽的智力终于因为失控从而掉光而退化成草履虫了？！”

他的语速极快，言辞刻薄至极，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在听证会上！当着我的面！一次又一次！你当我是瞎的吗？！啊？！”李言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厉色，“那种情况下！你居然用自残来保持冷静？！谁教你的？！啊？！哪个疯子教你的这种办法？！”

谢萦被他吼得也有些恼了，紫红色的异瞳里燃起一丝火气，挣扎着想推开他：“……不然呢？！等我彻底失控……把他们都撕成碎片……然后毁掉这个医院……最后一起玩完吗？！李院长……您有更好的办法……倒是当时就用出来啊？！除了在那里硬撑空间屏障……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李言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眼底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力、甚至是……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我还能做什么？”李言重复了一遍，声音骤然压低，却更加危险，他猛地将谢萦拉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能清晰地看到谢萦因疼痛和虚弱而渗出的冷汗，以及那双异瞳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脆弱，“我还能看着你！我还能在你这个疯子把自己捅成筛子之前阻止你！我还能……”

他的话语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后面的话，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盯着谢萦，眼神像是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又像是想确认他到底还是不是个完整的活人。

“……我还能确保你这个价值‘月薪十万’的麻烦精，不会死在我前面。”最终，他咬着牙，挤出了这么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关切。

谢萦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却因为笑而牵动伤口，变成痛苦的抽气：“……呵……原来……是担心……你的投资……打水漂……”

“不然呢？！”李言恶声恶气地反问，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其他情绪。他不再废话，粗暴地拖着谢萦，几乎是半抱半拽地将他往大厅角落那盏昏暗的安全区灯光下带——“过来！”

安全区的范围似乎比之前更小了，光线也更加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将谢萦按坐在一个翻倒的废弃导诊台后面，李言立刻单膝跪地，打开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医药箱，动作幅度很大，弄得器械叮当作响，充分显示着操作者极差的心情。

他拿出消毒棉、止血凝胶和绷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衣服脱了。”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谢萦看着他这副样子，自知理亏，加上确实疼得厉害，难得没有继续顶嘴，只是小声嘟囔：“……粗暴……差评……”然后配合地试图脱下破损的西装外套，但手臂动作间难免牵扯到各处伤口，让他动作僵硬，额角冷汗涔涔。

李言看得不耐烦，或者说是不想再看他那慢吞吞还把自己弄得更疼的笨拙样子，直接上手帮忙——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急躁，但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主要伤处，快速而高效地将那件破西装从他身上剥了下来，扔在一旁。

接着是衬衫。

当看到谢萦苍白瘦削的上身那几处新旧交叠的伤口，尤其是锁骨下那处狰狞的自残血洞时，李言的呼吸又是一沉，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拿起消毒棉，蘸取了大量的消毒液。

“忍着。”他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消毒棉按在了那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嘶——！”谢萦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杂物，指节泛白。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冰晶花纹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李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继续用力擦拭，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痂，动作专业而迅速，只是气压低得吓人。

“……你对自己……倒是真下得去手。”他一边处理，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傀儡丝……很锋利是吧？捅进去的时候……感觉很‘清醒’是吧？嗯？”

谢萦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紧牙关忍耐，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李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气莫名地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他放轻了一点动作，但语气依旧糟糕：“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用这种办法……我就……”

他似乎想放点狠话，比如“把你那些破丝线全烧了”，或者“把你捆起来”，但话到嘴边，看着谢萦苍白汗湿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粗暴地涂上厚厚的止血凝胶，然后用绷带一圈圈紧紧缠绕、包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谢萦勒断气。

“没有下次。”他最后总结道，声音低沉而绝对，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容违背的铁律，“听见没有？谢萦。给我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点别的办法！再敢伤害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黑瞳，深深地看了谢萦一眼。

那眼神让谢萦莫名地心头一跳，竟一时忘了反驳。

空旷破败的门诊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怪物游荡和空间扭曲发出的、永不停止的诡异背景音。

消毒液刺鼻的气味和绷带带来的紧绷感将谢萦从短暂的痛楚失神中拉回现实。李言已经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眼底深处那丝未散的厉色和紧绷的下颌线，依然昭示着他极差的心情和强行压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