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萦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李医生那张让他极其不爽的脸。
(好想扇他一巴掌……)
这是他在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
意识逐渐回笼时,谢萦首先感受到的是脖颈处残留的刺痛。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窗外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仿佛时间从未流动。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指尖触到针孔处微微的肿胀,忍不住“啧”了一声。
“呦,小猫醒了?”
一道温润带笑的嗓音从身侧传来。谢萦猛地转头,就见李医生正坐在他的床边,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着一缕淡紫色的发丝——那是他的头发。
谢萦一把将自己的头发扯回来,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满是嫌恶:“干什么?你也想下辈子了?”
李医生轻笑,金丝眼镜的链条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谢萦:“哎呀,小猫火气真大。”
“不要叫我小猫。”谢萦冷冷道。
“哦?为什么?”李医生挑眉,语气轻佻,“可是谢先生,真的很像一只漂亮又高傲的白猫,不是吗?”
谢萦懒得再和他废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然而他刚一动,李医生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庸医,干什么?”谢萦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里。
李医生笑眯眯地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几粒白色药片:“吃药。”
“不吃。”谢萦冷笑,“吃了庸医的药,死得更快。”
“不吃庸医的药,死得最快。”李医生不紧不慢地反驳,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腕内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威胁。
谢萦被他摸得脊背发麻,恶狠狠地瞪过去:“松手!你弄疼我了!”
“不松。”李医生凑近几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除非你乖乖吃药。或者——”他压低声音,呼吸几乎擦过谢萦的耳廓,“我再给你打一针,然后你错过听证会,永远留在这里,当我的私人收藏?”
谢萦的瞳孔骤然紧缩。
李医生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听证会还有四分钟开始,你是选择吃药,还是留下来?”
(……庸医。)
谢萦闭了闭眼,最终极不情愿地接过药片,一口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忍不住皱眉。
李医生这才松开钳制,顺手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好了,准备两分钟后的听证会吧。”他站起身,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祝你好运,天才。”
谢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低头翻看档案。直到刺耳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请证人前往三楼听证会现场……”
“重复,请证人立即前往……”
空间开始扭曲,谢萦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一刻,他抬眼看向陪审团席位——小雨正冲他用力挥手,而李医生站在阴影处,唇角挂着那抹令人火大的笑。
(待会儿再收拾你。)
谢萦在心里冷嗤一声,下一秒,他已端坐在听证会的原告席上。
“肃静。”
法官的病历本重重合上,泛黄的纸页间渗出暗褐色的血渍。手术室改造的临时法庭里,无影灯刺眼的白光像一把刀,将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
谢萦坐在原告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的目光扫过中央那张血迹斑斑的手术台——刘大勇的怨灵坐在上面,左腿的截断面插着一根生锈的钢筋,右腿则被液压机悬吊在半空,晃晃悠悠,像某种残酷的钟摆。
“现在进行事件回溯。”法官的声音像是从老旧录音机里挤出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
刘大勇死的那天,是个闷热的夏夜。
他躺在救护车上,右腿被一根钢筋贯穿,血浸透了工裤。疼痛让他的意识模糊,但工友老张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大勇!撑住!医院马上到了!”
救护车停在盘山公路医院的急诊门口。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门口挂着“工伤定点合作单位”的铜牌,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护士推着担架冲出来,刘大勇被匆忙送进手术室。他的工服口袋里还装着半包没抽完的廉价烟,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女儿才五岁,扎着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
手术室的门关上时,他听见主刀医生郑毅在打电话:“……知道了,半小时搞定。工伤鉴定?老规矩,按流程走。”
麻醉师吴峰戴着呼吸面罩走过来,手里拿着同意书:“家属签字了吗?”
器械护士周玲低头翻记录:“工头代签的,说家属在乡下赶不过来。”
吴峰“啧”了一声,把同意书随手扔在托盘上。
刘大勇想说话,想告诉他们自己还能听见,但麻醉面罩已经扣了下来。
“别紧张。”吴峰的声音隔着面罩传来,闷闷的,“睡一觉就好了。”
郑毅走进来时,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打了个嗝,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尖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
“哪条腿?”他眯着眼问。
周玲指着X光片:“右腿,钢筋贯穿伤。”
郑毅“嗯”了一声,却拿起标记笔,在刘大勇的左腿上画了个鲜红的“×”。
“坏死肢体,准备截除。”
周玲愣住了:“郑医生,是右腿……”
“我说左腿就是左腿!”郑毅突然暴怒,一把推开她,“你懂还是我懂?!”
周玲不敢再说话。
骨锯启动的嗡鸣声中,郑毅哼着歌,刀锋切开了健康的左腿。血肉分离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抹布被撕开,刘大勇的身体在麻醉下无意识地抽搐。
吴峰站在一旁,看着监护仪上飙升的心率,手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调高了麻醉剂量。
“吴医生……”周玲小声叫他。
吴峰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录音笔,又指了指门外——行政主任正透过玻璃窗盯着里面。
刘大勇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空荡荡的左腿。
他愣了几秒,突然疯了似的去摸右腿——钢筋还插在里面,伤口溃烂发黑。
“搞错了……搞错了!!”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郑毅站在床边,白大褂上沾着血和酒渍:“什么搞错了?手术很成功。”
“我的左腿是好的!是右腿!右腿!!”
郑毅皱眉,拿起病历本翻了翻:“术前标记很清楚,左腿坏死。”他指着同意书,“家属也签字了。”
刘大勇一把抢过病历,手指颤抖地指着X光片:“这上面是右腿!是右腿!!”
郑毅突然笑了。
他俯下身,酒气喷在刘大勇脸上:“农民工兄弟,你知道工伤赔偿……是按‘伤残等级’算的吗?”
他轻轻拍了拍刘大勇的右腿,钢筋随着动作晃动,血又涌了出来。
“少一条腿,赔得更多。”
刘大勇的右腿感染了。
他躺在ICU里,高烧不退,工友们凑的钱只够撑三天。第四天早上,行政主任带着文件来找他:“签字吧,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你五万。”
刘大勇盯着那份“医疗意外谅解书”,突然笑了。
他一把扯掉输液管,拖着溃烂的右腿爬下床,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用尽全力撞向了窗外的钢筋护栏。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回溯结束)
法庭一片死寂。
刘大勇的怨灵坐在手术台上,钢筋一下一下砸着地面,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砰!”
“砰!”
“砰!”
谢萦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瞳孔倒映着郑毅惨白的脸。
“郑医生。”他轻声问,“你现在分得清左右了吗?”
"现在进入质询环节。"
法官的病历本缓缓翻开,纸页间渗出暗褐色的污渍。手术室内的无影灯微微闪烁,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血迹斑斑的墙壁上。
谢萦坐在原告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紫罗兰色的瞳孔在冷光下泛着无机质般的色泽。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被告席——
郑毅的白大褂上还沾着干涸的酒渍,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骨锯;吴峰戴着雾化的呼吸面罩,眼神飘忽;而行政主任西装革履,胸口的"年度效率标兵"徽章闪着刺眼的金光。
谢萦唇角微扬。
(一群废物。)
他缓缓站起身,病号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缠着傀儡丝的手腕。
"郑医生。"他开口,嗓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您还记得手术当天的晚餐吗?"
郑毅一愣:"什么?"
"我是说,"谢萦微微偏头,"您点了十二瓶啤酒,外加一份醒酒药——外卖单上写的备注是'紧急,尽快送'。"他轻笑,"看来您很了解自己的酒量?"
郑毅的脸色瞬间惨白。
吴峰的呼吸面罩上凝结了一层雾气。
行政主任猛地站起来:"反对!这与本案无关!"
谢萦看都没看他一眼,指尖轻轻一挑,投影屏上浮现出一张外卖订单——
"8月17日 19:23 郑先生订单:啤酒×12,醒酒药×1……备注:手术前用,急。"
"有趣的是,"谢萦慢条斯理地继续,"您的手术是20:00开始的。"他抬眸,紫瞳里闪过一丝讥诮,"半小时喝掉十二瓶啤酒……郑医生,您的肝还好吗?"
法庭一片哗然。
郑毅的额角渗出冷汗:"我……我没喝那么多!那是、那是给同事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