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覃梦薇又一次拒绝了苏念的邀约后，苏念只好回到了KTV的包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喧嚣声浪瞬间涌入耳膜。包厢内灯光昏暗，五光十色的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将迷离的光斑投射在每个人年轻而亢奋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吴瑾楠见苏念有些失落地回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便放下手中的麦克风，问道：“怎么样？约到了吗？”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某种暂停键。包间里原本嘈杂的嬉闹声、跑调的歌声、骰子撞击杯壁的脆响，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真空了一般，骤然停止。只剩下大屏幕上MV里那个不知名的歌手还在声嘶力竭地唱着苦情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坐在点歌台旁的，还是窝在沙发角落里的，都齐刷刷地望向了苏念。

苏念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落：“她说她病了，在住院，出不来。”

“住院？”周子扬听闻，不禁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骰子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之前还没填志愿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们她在住院，那填志愿的时候她怎么去的学校？我看她就是耍大小姐脾气，不想来，找借口吧。”

周子扬的话带着几分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刻薄和怀疑，似乎只要把对方的拒绝归结为“矫情”，就能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苏念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她那时候是和主治医生请的事假出来的。而且那两天，她一出学校就连忙赶回医院治疗去了，我看着她走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那怎么不让她直接连请两天，等志愿填完再回？纯折磨？”周子扬依旧不依不饶，似乎很难理解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

苏念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黯淡：“我不知道，反正她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出院，甚至可能……直接住到开学前了吧。”

坐在比较角落阴影里的温靖，听到这话，握着冰镇饮料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沉默了。

在这个喧闹的KTV包厢里，他仿佛被隔离在了一个无声的玻璃罩中。

他是知道覃梦薇自幼体弱多病的。从小到大，母亲何雅琴的嘴里总是念叨着“梦薇那孩子身体不好”、“今天又请假了”。在他的印象里，覃梦薇似乎就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经常因为各种各样听起来并不严重的理由缺席。但他似乎记得，覃梦薇并没有生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病”，至少没有住过院。

但……记忆像是一部老旧的放映机，开始在他脑海中倒带。

他好像，只见过她穿过一次短袖。

那是初一的时候，体育课上。覃梦薇没带篮球，有些局促地向他借球。那时候的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衬衫，扎着高高马尾，露出修长却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脖颈。阳光洒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温暖她。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鲜活”却又充满防备的她。

她像个慌张又胆怯的小鹿，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来找他的目的。

那时候的温靖，心里其实并不好受。他时常想着，覃梦薇是不是只有在自己没带球，而且器材室的球无法使用的时候，才会找他？他……是不是只是她利用的工具？

这种被当作“工具人”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后来，她甚至去他家吃饭，都要离他远远的记忆的画面一转，来到了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

那天温景辰炖了一锅羊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公寓。何雅琴便顺理成章地邀请覃梦薇母女到他家吃晚饭。

温靖在家里刷着手机，他也刚训练回来没多久。可能是知道覃梦薇要来，何雅琴和温景辰显得格外热情，甚至顾不上管正在发呆的温靖。

“叮咚——”

门铃声响起。正在厨房帮忙端菜的何雅琴喊了一声“来了”，便匆匆走到玄关处开了门。

然而，来的人并不是覃梦薇和她母亲李婉清。而是温靖的堂姐——温宁。

何雅琴见到来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客套而疏离的表情。虽然她心里对这位侄女很不满——毕竟温宁的大伯把自己女儿送来，明明是寄人篱下，却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似乎这就是她的地盘，指手画脚，毫无分寸——但碍于亲戚情面，还是把人让了进来。

而且，温靖在定居在这公寓后还养了两只只小狗布拉格??，一只叫芒果，一只叫草莓。也不知道温靖是怎么想的，居然给两只小狗起一个这样的名字。虽然这两只体积很小，但养宠物本来就不是轻松的事，更何况买回来后温靖不怎么管它们，但何雅琴想着，既然买都买了，就把它们养着吧，就当做是给温靖一些玩伴，让他在那枯燥无味的训练中有几分空余吧。

只是两只小狗见到覃梦薇似乎都很兴奋，但又可能是对这么一个陌生安静却颜值极高的女孩充满了好奇，所以在覃梦薇来他家的时候，温靖时常能够看到两只小狗总是跳到沙发上，绕着她好奇地打量，但似乎对这个不怎么出现的女孩有些陌生，所以只是打量打量一下她后就直接跳下沙发，回到自己的窝里去了。

到了后面那只叫芒果的小狗被何雅琴卖掉了。毕竟后面温靖的课业增多，而何雅琴见温靖的成绩下滑，为了能够有更多时间去对温靖下滑的部分加强，何雅琴就决定直接卖了。

不过虽然被卖掉了一只，后面覃梦薇正好也回到了港城，正好也临近温靖的十二岁生日，就把覃梦薇邀到了他家。

不知为何，温靖似乎想到了后面吹完蜡烛的场景。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往他的脸上抹了奶油，一片混乱和欢笑。轮到覃梦薇的时候，覃梦薇似乎手上没沾太多的奶油，所以当覃梦薇的手接触到他的脸时，感受到的居然不是冰冷的奶油，而是覃梦薇有些温热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神经，让他至今难忘。

而后面上了初二，温靖看到，草莓在覃梦薇吃蛋糕的时候来到了她脚边。覃梦薇似乎是以为它要吃蛋糕上的水果，在征得何雅琴同意后，覃梦薇挑了上面的一小块草莓，还细心地把草莓周围的奶油弄掉，轻轻丢在它面前。

覃梦薇似乎对小狗有些害怕，在把草莓丢在草莓面前后，温靖看她似乎默默地起身，离草莓远了一点为什么，明明两年前她还不是那样，为什么两年后就变了而且似乎她很不愿意与他待在一起，不仅是在他家，似乎总是一来就想走，莫不是他父母的挽留，似乎她一刻都不会待。而且在后面的培优班上，她总是卡点到班，就算是老师拖堂，她也总是迅速离开。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却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比以前更多的疏离，还有……一颗，一心只想远离他的心。

而覃梦薇，面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似乎都很好。课间遇到老师，会礼貌地对老师说一声“老师好”，面对同学，也总是会友善地替他们解答疑惑，在面对被误会是搭讪的女同学挺身而出，在操场上，看到朝她飞来的篮球，主动拾起递给对方。

以及……

想到这里，温靖不禁怀疑，她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怕见到他？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窒息。

而就在这时，温靖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王承煦见他可能只是想去上厕所，就没在意。却听见他叫住了那位邀请覃梦薇的女生。

温靖走向苏念，对她保持了一个尽量礼貌的态度，问道：“你好，请问，覃梦薇同学她……是真的生病了吗？”

苏念看向面前的少年。昏暗的灯光下，温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执拗。见对方是来问覃梦薇的，一时间愣住了，随后又结结巴巴地说：“啊……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