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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寒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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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葬礼的时间很快,覃正阳一大清早就拿着李婉清生前的证件照,派人去给她制作遗像。

那张照片里,李婉清身着黑白工作服,梳着利落的马尾,眉眼间与覃梦薇有几分相似。如今的遗像也不必拘泥于黑白,色彩反倒让那张面容更显鲜活——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推门回来。

收拾妥当后,覃梦薇先去了外公家与亲戚会合。外公见她来,便把装有孝布和孝花的袋子递给她,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疲惫。他们沉默地等着殡仪馆的车来接,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车程约莫半小时,殡仪馆的灰白色轮廓便出现在眼前,像一头蹲伏的兽。

覃梦薇下车,跟着亲戚走进大厅。门口站着何雅琴、温景辰,还有杜雨彤和她的母亲。杜雨彤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担忧,但覃梦薇没有回应。

杜雨彤依旧是一身长衣长裤。她没留长发,剪着整齐的微风碎盖,声音也比寻常女孩粗粝些,带着运动后的爽朗。小学时她就进了足球队,获奖无数,也正因这个特长,她没跟温靖、覃梦薇一起进六中,而是去了培养体育生的北区四中。贾悠然和杨语禾——温靖的表妹——虽然都比他们小一届,也在四中,却不同校。贾悠然在洱海黑龙桥旁的那所四中,升学率仅次于一中初中部;杨语禾则跟杜雨彤一样,在北区四中。

这座小城虽小,公立初中却因升学率、地理位置被分出了三六九等。不过师资力量其实相差无几,都是顶尖的教师配置。可偏见依旧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孩子们隔在不同的世界里。

教育局的安排也令人费解:一中明明是顶尖名校,初中部与高中部却各自分离,还各有两个校区。初中部一个挨着民族中学,另一个直接建在郊区,相隔十万八千里;高中部两个校区却只隔百米,中间横着一条斑马线。六中,恰好落在这两校区之间的路上,像是一个被遗忘的驿站。

四中的两个校区虽都在洱海边,黑龙桥旁的那所更临水,中考时若考生不多,一般不会被设为考场。

或许正是这些缘故,覃梦薇初见杜雨彤时,竟误以为她是男生。直到后来李婉清解释,她才知晓真相。那时的惊讶与尴尬,如今想来竟有些遥远。

走进大厅,覃梦薇才发现,除了亲戚、温靖父母和杜雨彤母女,还有许多她并未通知的人——那是李婉清做志愿者时帮助过的人,闻讯赶来送她最后一程。他们穿着朴素,有些人手里还提着水果和花篮,脸上带着真挚的哀伤。

李婉清原本是志愿者,去A市检查治疗后不久便办了因病提前退休。自那以后,覃梦薇就没再见过这些人。

小时候,李婉清周末常去贫困地区走访,覃梦薇那时才上二年级,外公不愿带孩子,李婉清便时常将她带在身边。那些被帮助过的人家,也因此认得覃梦薇,记得这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孩。

可那时她才七八岁,如今至少六年过去,稚嫩早已褪去。她虽未成年,甚至连高中生都不是,身上的气质却远超年龄——那是一种被过早磨砺出的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昨夜她几乎未眠,今早只涂了层遮瑕膏盖住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倒下。一身黑衣,加上李婉君给她戴上的孝布,活像个游魂。却无人察觉她颤抖的指尖,无人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

李婉清即将被送入火化炉时,凌母、辉母、贾母、李母,还有那位与李青岁同年出生、后来同样搬离梧桐里的女孩的母亲,也都赶来了。她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覃梦薇,又迅速移开。

骨灰装进盒子,从邕城赶来的韦砚舟抱盒,韦溯回撑黑伞,覃梦薇跟在后面,捧着遗像,走出大厅。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初进大厅时,那些曾受李婉清帮助的人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议论:"那女孩是谁?"

直到看见李婉君为她戴上孝布,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李志愿者的女儿。

可看她面无表情、仿佛被迫出席的模样,议论便不再客气。

"她就是李志愿者的女儿?"

"什么态度,母亲去世了,办后事像要她命似的。"

"怪不得李志愿者很少提女儿,那么善良的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冷血动物?"

他们毫不避讳,声音越来越大。其中许多人的孩子,曾因智力缺陷跟不上课程,是覃梦薇一遍遍耐心讲解,才让他们从落后中杀出重围。如今,那些付出仿佛从未存在,被轻飘飘地抹去。

覃梦薇却像没听见,静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们说得对。她确实冷血,确实不会哭,确实不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儿。

可她们不知道,她的眼泪早在童年就流干了。

杜雨彤站在不远处,也听到了那些话。她刚要上前,却撞上覃梦薇平静如水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覃梦薇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议论声一直持续到她走出大厅,才渐渐散去。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终于结束。

晚饭后,覃梦薇跟着父亲覃正阳,还有两个哥哥韦砚舟、韦溯回,沿着洱海边散步。夜风带着水汽,吹不散她心头的滞重。两兄弟看着面前平静得可怕的妹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们从小到大几乎没跟她交流过,两人年龄虽相差不大,却都比覃梦薇大了二十多岁,实在找不到共同语言。他们记得的覃梦薇,永远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看书的小女孩,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直到准备回邕城,韦砚舟才憋出一句:"有事打电话或发消息。"

覃梦薇点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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