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有一次覃梦薇去了外公家。外公在她上六年级后就不再担任门卫,但仍住在梧桐里小区,恰好在贾悠然家正上方。那天,覃梦薇走到那栋楼下时,贾悠然家窗内正传出热闹的谈笑声。透过玻璃,她看见辉昊、凌奥邢,还有比他们小很多的李青岁和几位母亲,全都在贾悠然家里聚会。
李青岁是覃梦薇上小学后才出生在梧桐里的小女孩,刚学会说话不久。每次见到覃梦薇,她眼睛总会亮起来,用稚嫩的嗓音兴奋地喊“梦薇姐姐”。覃梦薇对此并无异议——别人怎么称呼她,她都无所谓。所以即便是比她小三岁多的辉昊从小直呼“梦薇”,她也从未纠正。
或许因为孩子眼神更清澈,当覃梦薇的身影还离得很远时,李青岁就欢快地指向窗外:“梦薇姐姐!”
覃梦薇其实早看见了他们,但想到自己近来极不稳定的情绪状态,万一失控误伤他人怎么办?于是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面无表情地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单元门洞。
事实上,覃梦薇根本不想来外公家。每次一来,外公就会反复念叨表舅当年多么刻苦、如今成就多大;总是支使她做这做那,还时常埋怨:“你小时候多勤快活泼,现在整天死气沉沉给谁看?”而当覃梦薇躲进房间学习时,外公又抱怨:“一来就闷着,坐那儿发呆有什么用?”
覃梦薇:“……”
既然如此,她便去打扫卫生。可外公又说:“一来就干这些没用的事,上初中了还没点自觉?”
覃梦薇简直要被外公的这些话语气笑了,但面前的人又是她外公,她拿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
若不是父亲覃正阳三番五次劝她多陪陪外公——“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人寂寞。他说的话,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左耳进右耳出就行”——她或许根本不会踏进这里。
覃梦薇曾问:“那你怎么不让我妈去?”
覃正阳苦笑:“你妈那性子,我说得动她还会来找你?不管怎样,总得有人多去看看他。毕竟他不是别人,是你外公。”
这番话让覃梦薇沉默。她看着父亲眼角新添的细纹,最终点了点头。于是有了那些勉强而来的探望,有了树下静默的注视,有了操场边遥远的观望——像一个抽离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切,却从不真正踏入那片喧嚣。
此刻,球场上温靖投进一个三分,欢呼声炸响。覃梦薇悄然转身,离开树荫,走向教学楼安静的阴影里。手臂上隐隐作痛的旧痕被衣袖遮盖,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