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雅鸣听到覃梦薇那声清清淡淡的询问,心中那份由班主任嘱托而生的责任感,以及一丝纯粹的好奇,混合成一股温和的勇气。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邀请道:“梦薇,教室里有点闷,你能陪我去走廊上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覃梦薇的目光在毕雅鸣脸上停留了一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难以捕捉。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名著,将书角仔细对齐,然后站起身。两人前一后,保持着半步左右礼貌的距离,走出了寂静的教室,来到了门外那条被午后阳光铺满的走廊上。
第六中学的走廊设计简约,由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和同样洁白的方形瓷砖砌成墙面与护栏,虽非时下流行的全封闭式玻璃长廊,却因这纯粹的白和充足的光线,莫名洋溢着青春校园剧里特有的、干净而略带怀旧的气息——开阔、明亮,栏杆外是枝叶日渐繁茂的香樟树,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站在这儿,仿佛每寸空气都藏着未曾言说的故事,每一次课间的偶遇或眺望,都可能成为记忆里一个柔软的注脚。
这里的每栋楼都有各自文雅而略显刻板的名字:主教学楼叫“树人楼”,取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斜对面的实验楼是“行知楼”,纪念那位提倡“知行合一”的教育家;而食堂与那个兼作礼堂、偶尔用来上公开课的大阶梯教室所在的那栋略显偏僻的旧楼,则被称为“博学楼”,取“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首二字。
听说从前,六中的食堂是对外营业的,不仅解决部分师生的午餐,甚至吸引了一些周边上班族。后来不知具体从哪一届开始,食堂悄然停止了供餐服务,同学们的中午也只能各回各家或自行解决。初一那年,母亲李婉清病情稍稳、偶尔回家休养时,曾悄悄告诉过覃梦薇一个传闻,据说是从一位名叫何雅琴的老街坊那里听来的:是因为之前有学生在食堂用餐时发生激烈冲突,乃至动手打架,场面一度失控,学校为了安全起见,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才痛下决心彻底关闭了食堂。如今,那个曾经飘散饭菜香气的空间早已空置,桌椅蒙尘,唯有每年组织学生体检时,大家才会排队踏入博学楼一楼那个空旷高阔、回声明显的食堂大厅,在临时设置的体检台前完成一项项检查。至于关闭食堂的真正原因,如同许多校园旧闻一样,早已在口耳相传中衍生出各种版本,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最终都沉没在时间的流逝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覃梦薇与毕雅鸣并肩倚在走廊冰凉的白色瓷砖护栏边,手肘轻轻搭在微凉的瓷砖面上,掌心能感受到阳光晒过后的余温与阴影处的沁凉交织的微妙触感。她们望着楼下不大的校园,三三两两的学生正从校门方向或操场走来,说笑着,打闹着,陆续走向各自的教学楼,身影在树荫和光斑间明明灭灭,充满了午休后特有的、略带慵懒的活力。
静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喧哗作衬。毕雅鸣似乎斟酌好了词句,忽然侧过头,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女生间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梦薇,那个……你和一班的温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覃梦薇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向这里,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毕雅鸣,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疑惑,随即答道,语气自然却带着点不解:“就……普通朋友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毕雅鸣却并没有顺着“朋友”这个话题深入,而是接了一个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问题,问得直接而认真:“那你……喜欢他吗?”
覃梦薇闻言,不禁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微小涟漪,很快便平息了,但那份诧异和些许无奈是真实的:“怎么会这么问?毕雅鸣,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就是一种感觉,”毕雅鸣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仔细看着覃梦薇的反应,“我有几次看到你们站在一起说话——虽然次数很少——但那种气氛,就是……很像已经在一起的情侣。很安静,但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感觉。而且我觉得……”她顿了顿,坦诚地说,“你们俩看起来特别般配。真的。”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覃梦薇摇了摇头,目光从毕雅鸣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操场上隐约的人影,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不过,确实是很小就认识了。算起来……有很久了。”
毕雅鸣歪了歪头,继续打量着覃梦薇平静的侧脸,追问道:“那为什么你们平时……好像都不怎么找对方呢?从初一到现在,我观察过,你好像只有体育课没带篮球或者排球,需要去器材室借或者还的时候,才会顺路去他们班附近,好像偶尔能碰到他说句话。就算在学校里其他地方碰到,你们也连个招呼都不打,彼此看一眼就移开视线,跟陌生人一样。这哪像‘很小就认识’的朋友?”
覃梦薇默然了片刻,走廊上的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才低声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同校但不同班吧。习惯了不在一个班级里,交集自然就少了。而且,”她似乎想找个更合理的解释,“老师不是总强调,不能随便串班,影响别的班级学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