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考虑好了?”温靖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有些发颤,像琴弦即将崩断前的震颤。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抠进长椅的木质纹路里,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深褐色的漆皮碎屑。
覃梦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江面。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那个点头完成的瞬间,一艘夜游船的探照灯正巧扫过江面。强烈的白光像一把利剑,劈开夜色,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刺眼的光河。光河的一边是他,另一边是她。明明只隔了两米,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
温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拉着行李箱,重新融入夜色。她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的翅膀。
他突然想起她总在午夜惊醒的毛病——没有缘由,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再也睡不着。有时她会起来看书,有时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直到天亮。他问过她梦见了什么,她总是摇头:“不记得了。”
可她眼底的疲惫,他记得。
“我送你。”温靖疾步追上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
覃梦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有人接。”
清冷的声线被夜风揉碎,散进空气里。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温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慢脚步,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像守护某种易碎品般谨慎地跟在后面。这个距离既能看见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侵犯空间——五年来,他早就摸清了她的安全距离。
她走得不快,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穿过中山东一路,拐进九江路。这条街晚上很安静,大多数商铺已经打烊,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里,店员正靠在收银台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拐过第二个街角时,温靖的余光瞥见个鬼祟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跟在覃梦薇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脚似乎有点跛,但步伐很快。温靖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第三个街角,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温靖瞬间进入备战状态——阴冷的、带着某种疯狂的眼神,像黑暗里窥伺猎物的野兽。那种眼神温靖见过,在大学篮球决赛最后三十秒,对手球队的王牌前锋带球突破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孤注一掷,不择手段。
他的神经末梢瞬间绷紧成蓄势待发的弓弦。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多年篮球训练培养出的爆发力,加上为了拍动作戏特意学的格斗技巧,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覃梦薇已经走到了公寓楼门口,正在刷卡。那个身影突然加速,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似乎握着什么反光的东西。
温靖倏然箭步上前。
运动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惊起了栖息在旁边香樟树上的几只麻雀。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羽毛在路灯下划过凌乱的轨迹。
他的动作快、准、狠。左手格开对方持械的手——果然是把匕首,不锈钢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过寒光。右手肘弯精准锁住对方咽喉,同时膝盖顶上对方腹部。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秒钟时间。
那人闷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温靖没有松懈,指节深深陷进对方肩胛骨的缝隙——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几个部位之一,用力按压能造成剧痛但不留明显伤痕。他在拍《破晓行动》时跟特警教官学的。
“再敢靠近她,”温靖的声音淬着寒霜,每个字都像冰锥,“后果自负。
那人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帽檐滑落,露出一张扭曲的、年轻得过分的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唾沫星子。
前方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覃梦薇已经进了大堂,但没有立刻上电梯,而是站在玻璃门内朝外看。隔着双层玻璃和夜色,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温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他松开手。那人踉跄后退,捂着喉咙咳嗽,眼神里还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最后狠狠地瞪了温靖一眼,捡起匕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温靖站在原地,深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他抬头看向公寓楼,覃梦薇已经不在玻璃门后了。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
玻璃幕墙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又熄灭,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晚风送来隐约的竹笛声,不知是哪户人家在播放民乐专辑。清越的笛音穿过夜色,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飘到江边,飘进温靖的耳朵。
某个尘封的记忆突然苏醒了。
高二那年的文艺汇演,学校大礼堂。覃梦薇报了两个节目:独舞《洛神》和竹笛独奏《梅花三弄》。那是温靖第一次知道她会跳舞,还会吹笛子。
舞蹈节目排在前面。她穿着水蓝色的长袖舞衣,头发梳成古代发髻,插着一支玉簪。音乐响起时,她从侧幕飘然而出,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旋转,腾跃,甩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舞台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在光圈中心,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蓝莲花。
温靖当时是学生会干事,负责后台道具。他藏在厚重的绛红色幕布后面,从缝隙里看出去。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影,但足够了。他看着她扬起的手臂,看着水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被汗水打湿的脖颈。
舞蹈结束,掌声雷动。她鞠躬退场,经过幕布时,温靖闻到了淡淡的汗味和化妆品的香气混合的味道。她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竹笛独奏是压轴节目。她换上了白色的旗袍,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支青翠的竹笛。走上台时,全场安静下来。
她将笛子横在唇边,闭上眼睛。然后,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清越,悠扬,像山涧清泉汩汩流淌,又像早春的风穿过竹林。那是《梅花三弄》的第一段,描绘梅花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姿态。她的手指在笛孔上灵活地跳动,气息平稳绵长。灯光暗下,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白色旗袍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那一刻,整个礼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温靖。他忘了自己在后台,忘了手里还拿着要搬的道具,忘了周围的一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笛子,那个人,那段音乐。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静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如雷,久久不息。覃梦薇鞠躬,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后台,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十七岁的冬天。十七岁的覃梦薇,十七岁的温靖。十七岁的、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曲折的、单纯的喜欢。
而现在,十年过去了。那支曾吹奏过《梅花三弄》的竹笛,正静静躺在他上海公寓收藏柜的深处,蒙着薄薄的灰尘。笛子用锦囊装着,锦囊是她亲手绣的,上面是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但花瓣绣得有点歪——她那时刚学刺绣,拆了三次才勉强满意。
他很久没打开过那个柜子了。怕打开会想起太多,怕想起太多会放不下。
夜风吹得更急了,江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告别。
温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今晚没有星星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