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尚未完全清晰,但那道熟悉得充满担忧的目光已落在脸上。是裴涯,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浓重的关切,下颌线绷得死紧。
姜煦深吸一口气,压下残留的头痛和晕眩感。他抬起微颤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比温柔地抚上裴涯紧锁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揉开。一个略显苍白却努力绽放的笑容浮现在他唇边,声音带着刚脱离梦魇的沙哑:“我……睡醒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殿穹顶破洞外透进来的、比入殿之前清亮许多的天光,轻声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裴涯的目光紧紧锁在姜煦脸上,没有错过他眼底残留的一丝惊悸,没有错过他抚平自己眉头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更没有错过他笑容下强撑的虚弱和那微蹙的眉心。那强装无事的笑容,像一根细针扎在裴涯心上。他猛地一把握住姜煦抚在自己眉间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住那冰凉的手指,仿佛要将所有的暖意和力量都传递过去。
他没有回答时间,只是深深地看着姜煦的眼睛,低沉而清晰地说道:“雾散了,我们该离开了。”
马车再次碾过山道,周遭的景象已与昨夜浓雾笼罩时截然不同。天气清朗,金灿灿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阔叶,在蜿蜒的道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晒暖后的清新气息,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静谧。带着叶香的凉风迎面拂来,吹散了车厢内些许沉闷,也似乎带走了姜煦脑中残留的部分沉重感。他坐在裴涯身侧的车辕上,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风掠过额际的微凉,虽然那风也带来一丝寒意,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裴涯敏锐地捕捉到他拢衣的动作,目光从前方道路收回,落在姜煦略显苍白的侧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更厚实的半旧外氅,不由分说地披裹在姜煦肩头,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氅衣上还带着裴涯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那点寒意。姜煦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温软的弧度,指尖拢紧了带着暖意的衣襟,低声道:“谢了。”裴涯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道路,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一次行程异常顺利,午后时分,马车便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南疆边陲小城。找到一家尚算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后,姜煦在楼下大堂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裴涯则沉默地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松,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和客栈的各个角落,手边的茶杯几乎没动。
姜煦叫来一个小厮添茶,状似随意地闲聊道:“小哥,来时路上经过一片密林,林中倒有一处颇大的古旧遗迹,看那规制,像是供奉神祇的庙宇?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明?瞧着颇有些年头了。”
那小厮闻言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摆手道:“哎哟,客人您可真会说笑!什么林中遗迹?咱们这儿靠近大山,林子里除了树就是藤,顶多有些猎户留下的破棚子,哪来的什么神庙遗迹哟!您莫不是赶路累了眼花,拿小的逗乐子呢?”
姜煦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意。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小哥说笑了,”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自北地而来,对此地风物信仰颇感兴趣。那遗迹虽破败,但壁画庄严,祭坛尚存,绝非寻常猎户之所。这点心意,烦请小哥为我解惑一二,也好满足我这番好奇之心。”
银子在桌面上闪着诱人的光。小厮的眼睛瞬间直了,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迅速伸手将银子拢入袖中,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压低声音道:“客人您……您这真是问对人了!小的虽然见识浅薄,但在这南疆地界长大,稀奇古怪的事儿也听过不少!不过……小的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您就听个乐呵!”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要说这南疆啊,各路神仙鬼怪都有人拜,山头林立,乱得很!但要说最大、最古老的一脉,那还得是信‘太初神树’的!他们自称‘祖青之裔’,说是世代守着神树,听神树的指引,年头久着呢,本事也大,在这片地界上,说话很有分量!”
姜煦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目光专注地看着小厮,示意他继续。
小厮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这祖青之裔下面呢,又分出好几支,各有各的拜法儿。有拜神树叶子的,叫‘卫灵族’;有拜神树根的,叫‘根磐盟’;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讳,“……还有一伙儿,专门拜神树种子的,叫‘影柯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