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命运的嘲讽!是给一个求死之人,递上了一把镶着金边、刻着神谕的匕首!
裴涯怕极了!他怕姜煦听到这个“宿命”后,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怕他露出那种裴涯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带着解脱般的平静微笑,说:“那便如此吧。”怕他……真的就此放弃挣扎,安然接受这“神赐”的死亡结局!这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让裴涯感到绝望!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仿佛某种早已注定的、冰冷的轨迹正在加速运转,而他拼命想抓住的人,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
“裴涯。”姜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比山风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裴涯紧握自己手腕、如同铁钳般的手背。
裴涯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轻柔的触碰惊醒,下意识地就想更用力地抓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那宿命的梦境。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深暗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的已不是杀意,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执着,死死盯住姜煦,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寒商……你听着!别信她!什么狗屁启元!什么狗屁神谕!都是放屁!你不能……你不能听它的!你不能……”他几乎语无伦次,那份恐惧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阻止。他怕姜煦点头,怕姜煦认命!在他灵魂深处,似乎有一个更冰冷的声音在低语,带着宿命的回响,让他对这所谓“神木”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无法言喻的憎恶与排斥!
姜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因极度恐惧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带着一丝水光的眼睛。这份恐惧是如此赤裸、如此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姜煦心头。他覆在裴涯手背上的手,不再只是安抚地摩挲,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无比的坚定,用力地、牢牢地回握住那只冰冷汗湿、正剧烈颤抖的手。
“放松些,裴涯。”姜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柔和,但那份理解和安抚的力量却更深了。他微微侧身,将自己更完整地纳入裴涯紧绷的怀抱范围,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因巨大的恐惧而疯狂跳动。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无比清晰地看进裴涯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姜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裴涯粗重的喘息和山风,“你怕我听到这‘启元’的宿命,觉得正中下怀,便就此躺下,安心等死,是不是?”他直接点破了裴涯心底最深的恐惧。
裴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扣住姜煦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姜煦感觉到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却只是用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更用力地、带着明确安抚意图地按了按。他的目光越过裴涯紧绷的肩头,投向远处笼罩在夜色下的苍茫的山峦,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
“裴涯,你知我过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敲在裴涯心上,“我曾……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这条命,于我而言,早如风中残烛,弃之亦无不可。”他感觉到裴涯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恐惧几乎凝成实质。他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示意他听下去。
“但,”姜煦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裴涯脸上,那点淡漠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愠怒,但更深处,却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倔强!
“我跋涉千里追寻神木入梦的指引,最初……确实是为了寻求一个终结之地。然而,在它一次次于梦中显现那支撑天地的伟岸、流转星辰的浩瀚时,它给予我的,已不仅仅是一个答案……”姜煦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那恢弘的梦境,“它像一个沉默的智者,让我在灰烬中,重新看到了‘生’的意义。”
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那份浸入骨血的贵气与傲然此刻凛然毕现:“可是现在呢?当我终于决意循着这疑问走下去,当心中那点‘生’念如死灰复燃,只因它才得以重燃星火之时——”他声音陡然拔高,“它却告诉我,它之所以施舍指引,不过是为了驱策我去完成那该死的‘启元’?!它的‘答案’,就是要么让我在梦魇中沉沦枯槁而死,要么沦为它所谓‘启元’使命的傀儡?!”
姜煦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和被强加的愤怒:“它既给了我叩问生命的契机,又试图用一道神谕将我钉死在它预设的道路上?这算什么?!它无权如此!”
“我敬它梦中显现的浩瀚,感念它曾让我看见‘生’的答案。”姜煦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自主意志,“但这绝不代表,我会成为它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我的路,怎么走,是生是死,只能由我自己来定!它想用梦魇困死我?想让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它的剧本演完?休想!这比死亡本身,更让我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