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煦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外面再无异常,才转身回到桌旁。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龙形玉佩,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仿佛在掂量这权力背后附带的沉重代价。他抬眸看向依旧一脸紧张、紧盯着自己的裴涯,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惯有的冷静分析:
“事已至此,倒也不必全无益处。”他顿了顿,将玉佩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至少,姜府那边暂时排除了奸细渗透的可能。陛下亲自出手‘梳理’了一遍,虽非本意,倒也……省了一番功夫。”
裴涯闻言,眉头刚稍稍舒展,却又听姜煦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但坏消息是,府中之人……恐怕难免受些委屈。陛下口中的‘闭门几日’、‘好好想想’,绝非字面那般轻松。”他眼前似乎闪过府中亲信可能被软禁盘问的情景,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在司天监之事尘埃落定之前,姜府上下,都将是陛下手中……确保我‘尽心尽力’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丝翻涌的郁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转向更现实的层面:“不过,眼下的局面也并非全无优势。陛下欲除司天监之心已明,与我们暗中追查的目标,殊途同归。”他点了点桌上的玉佩,眼神中透出一丝决断,“有此物在手,我们便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朝堂之上的风浪,自有陛下这艘巨舰去压制、去斡旋。我们……”他看向裴涯,目光灼灼,“此后便可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彻底摧毁司天监这颗毒瘤!”
裴涯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姜煦条理分明的分析,尤其是最后那句“心无旁骛对付司天监”时,终于“呼”地一声彻底松懈下来。他猛地向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抬起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寒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
“你早说啊,”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我刚才在门口,一看那人的架势。”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魂儿都快吓飞了!满脑子都是他是不是来抓你回去问罪的!刀都差点拔出来了!”
裴涯说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煦,带着点后怕,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庆幸:“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管他什么筹码、什么毒瘤。只要你人没事,那就是好事!别的,都好说!”
他眼神里的担忧褪去后,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江湖痞气。对他而言,姜煦的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至于那些朝堂的算计、司天监的凶险,只要姜煦还在他身边并肩作战,那就都不是事儿!
姜煦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为这场深夜的惊魂与筹谋画下句点。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枚象征权柄与交易的龙形玉佩,又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果决:“此地已无价值。该探的,已探明;该取的,已入手。”他抬眸,看向裴涯,眼神清明,“迟则生变。明日破晓,启程。”
裴涯正活动着方才因紧张而绷得僵硬的肩颈,闻言,毫不意外地牵动嘴角,干脆利落地应道:“好!”他目光扫过这间被“真龙”光顾过的客栈,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无形的威压,令他只想即刻远离这处是非之地,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与急迫,“这地方多待一刻都嫌牵缠。”对他而言,行动永远比枯坐等待更痛快。
两人再无多言。姜煦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桌上的玉佩和一些零散物件收纳入行囊。裴涯则走到窗边,将姜煦先前推开的那条缝隙仔细关严实,又侧耳凝神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确认万无一失,才转身吹熄了桌上唯一摇曳的烛火。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姜煦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到床边,解开外袍,动作轻缓地躺下。裴涯也摸黑躺到了另一张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黑暗中各自安歇。
白日里的奔波劳顿、夜间的帝王突临、沉重的任务托付……所有的惊涛骇浪,似乎都在这寂静的黑暗中被暂时封存。房间里只剩下两道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为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黎明,积蓄着最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