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言毕,不再多留。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雕工精湛的龙形玉佩,轻轻置于粗糙的木桌上,那莹润的光泽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凭此玉佩,通行无阻,可视各类阵法于无物,直入各府衙重地。”皇帝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效力,“亦可调动天家隐麟卫七名死士,听你号令。善用之。”交代完毕,他拂袖起身,玄色衣袍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沉凝的弧线,径直朝房门走去。
推开门,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随意地扫过门外如临大敌、全身肌肉紧绷的裴涯。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审视,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裴涯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枚赫然垂落在衣襟之外、线条粗犷的狼头奇石项链时,皇帝行走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枚狼头石……与姜煦剑穗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裴涯佩戴的位置,紧贴心口……
一丝极淡的、混杂着意外与玩味的情绪,飞快地从皇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眉峰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仿佛窥见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秘密。这姜煦……装病跑出来,身边还跟着这么个气息彪悍、贴身戴着“信物”的刀客……事情,似乎比他想的更有趣了。
仅仅一瞥,裴涯便感觉一股冰冷的威压扑面而来,如同被猛兽盯上,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按在刀柄上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极度危险!贵不可言!而且……那身玄金纹的常服,那举手投足间睥睨天下的气势……
裴涯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脑中炸开——这只能是紫宸殿上那位!
然而,皇帝并未停留,也未置一词。那带着审视和一丝莫名意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如同掠过尘埃般移开,步履沉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远离,裴涯才猛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他顾不上多想那惊鸿一瞥中皇帝的反应,一个箭步就冲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反手落栓!
“寒商!”裴涯声音带着急切的低吼,目光如电般扫视屋内,确认再无旁人后,立刻扑到姜煦面前。他完全不顾及什么礼数,也顾不上姜煦那略显无奈的眼神,一双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抓住姜煦的双肩,将他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你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受伤没有?下毒没有?说话啊!”裴涯一边检查,一边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又急又冲,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姜煦被他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却也被那份滚烫的关切熨帖得微微发热。他抬手,轻轻格开裴涯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好了,裴涯。我无事。他……只是交代了些事情。”
裴涯这才停下动作,但依旧紧盯着姜煦的脸,确认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确实不像受了伤或中了招的样子,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急的还是吓出来的细汗,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裴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地盯着姜煦,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直白和求证:“我说姜煦……刚才门口那位,身上那股子‘味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胸口的狼头石,“还有能让你二话不说推我出去的架势……该不会是……上头那位‘真龙’亲自驾到了吧?”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八九分肯定的猜测。
姜煦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并未直接回答裴涯的问题,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皇帝留下的龙形玉佩。玉佩入手温凉,上面盘踞的龙形威严而内敛。他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皇帝离开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地、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已然是默认。房间里的空气,因这心照不宣的答案而变得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