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陶县的方向,空气仿佛也带上了一种无形的沉重。裴涯能感觉到姜煦的沉默比往日更甚。他不再谈论任何计划或线索,只是沉默地赶路,目光时常投向远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追忆故人的温暖?是目睹故居被毁的愤怒?还是对那场滔天冤屈的无力与不甘?
裴涯没有打扰他。一如既往的贴心守护。姜煦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接过水囊,或者淡淡地“嗯”一声。但裴涯注意到,当自己走在姜煦身侧,用身体替他挡去一些侧面的风沙时,姜煦紧绷的肩线会微不可察地放松一丝。
官道延伸,车马渐多,远处开始出现村庄的轮廓。陶县,那个承载着沈砚过往、也埋葬着他最后家园的地方,越来越近了。姜煦坐在车里,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县城轮廓,握着铜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裴涯牵着马,马车歪歪扭扭地走在狭窄坑洼的土路上,风尘仆仆。姜煦撩起帘子,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凋敝的城郭。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裴涯,到了。”
裴涯将马缰绳在路边一根歪斜的木桩上绕了两圈,动作沉稳利落。他抬眼看向姜煦,微微颔首,眼神一如既往的沉静,如同深潭:“当心。”
姜煦避开人流,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两侧坍塌泥墙挤没的陋巷。巷子深处,尽头处孤零零地杵着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墙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裂开几道狰狞的口子。一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门板腐朽,露出几个黑洞,风一过便发出吱呀呻吟。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间低矮的房屋塌了大半,断壁残垣在夕阳的余烬里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沉。
两人放轻脚步,如同融入这片废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破门。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院中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断墙后传了出来。
“……沈大人啊……是我对不住您……小的该死啊……呜呜呜……”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我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这事竟能害您至此啊……呜呜呜……沈大人……小的对不住您啊……”
姜煦的脚步瞬间凝固。那声“沈大人”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早已结痂的心口最深处,猛地一搅!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已快过思维,右手一把抽出了裴涯腰侧悬着的匕首!
冰冷的刀柄入手,那熟悉的金属寒意仿佛某种残酷的慰藉。他身影一晃,无声无息地自断墙后闪出,下一刻,锋利的刀锋已稳稳地、带着千钧之力,紧紧贴在了那小厮的颈侧动脉之上。
“呃——!”小厮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惊骇欲绝地抬头,待看清持刀者那张冷硬如霜、此刻却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扭曲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姜……姜大人?!”他失声惊呼,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一切堤防,他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姜大人!都怪我!都怪我啊!要不是……要不是当时我鬼迷心窍,拿了沈大人的印章,沈大人他……他也不会被按上那叛国的名头啊!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沈家满门啊!呜呜呜……”
“闭嘴!”姜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小厮歇斯底里的哭嚎。他手中的匕首纹丝不动,紧贴着对方颤抖的皮肤,微微下压,冰冷的触感让小厮的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倒气声。“这事究竟怎么回事?把你所知道的,一个字不漏,给我说清楚。”姜煦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通红的眼底翻涌着风暴,“敢有半句虚言,我现在就让你下去给沈砚赔罪!”
匕首的锋刃紧贴着皮肉,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喉咙。小厮浑身筛糠般抖得厉害,涕泪糊了一脸,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肮脏而绝望。他拼命吞咽着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