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跳跃在裴涯刚毅的脸上,那双经历过血火淬炼的眼睛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斗志和一种近乎朴素的信念。
姜煦依旧闭着眼,但紧锁的眉头,似乎在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话语中,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压在肩头那无形的沉重枷锁,仿佛也因为这番直指核心、充满血性的话语,而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是啊。仇人是谁,已然明了。司天监,玉虚子,就是这一切的源头。这份血海深仇,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过。至于迷雾重重的前路……姜煦缓缓睁开眼,看向篝火对面那个眼神坚定、仿佛能劈开一切黑暗的身影。
裴涯正拿起水囊,递了过来:“喝口水,缓缓劲儿。天快亮了,此地不宜久留,得想想下一步。”
姜煦的目光落在裴涯递来的水囊上,又缓缓移到他沾着血污却写满关切和信任的脸上。那股冰冷的挫败感,竟真的在对方那毫无修饰的直率与坚定中,悄然消散了些许。他沉默地接过水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仰头灌了一口清水。水流带着一丝凉意滑入喉中,仿佛也冲刷掉了一些淤积在心口的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篝火,对着裴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同样写满不屈的脸庞。矿场的血腥与黑暗被暂时抛在身后,而前路虽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看清了敌人的方向,并且,并肩而行。
破晓的微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给荒凉的矿场边缘镀上了一层苍凉的灰白。废弃工棚内,篝火的余烬尚存一丝温热。姜煦靠墙闭目养神了一夜,虽未深眠,但眼底的疲惫与昨日的沉痛似乎被晨曦驱散了些许,只余下一种更为深沉的冷寂。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灰烬上,沉默了片刻。当裴涯也活动着筋骨醒来时,姜煦的声音在清冷的晨光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裴涯,我们改道,先去一趟陶县。”
裴涯抹了把脸,刚睡醒的惺忪瞬间褪去,眼神清明地看向姜煦:“陶县?”
“嗯。”姜煦站起身,掸去衣袍上的尘土,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眼神却投向东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个名为陶县的小地方。“沈砚的故居……,三年前那场构陷之后,就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焚为白地,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裴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沉痛与不甘。
“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姜煦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裴涯脸上,“哪怕只剩一片焦土残垣。”
裴涯没有问为什么。他看着姜煦眼中那份沉淀的哀伤和不容动摇的决心,心中了然。那是沈砚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被抹去的地方,是挚友生命轨迹终结的起点。寒商此行,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凭吊,去铭记,去用脚步丈量那份刻骨的仇恨与未竟的承诺。
“行,”裴涯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也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正好,”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囊,发出一声闷响,“之前给他做的那个牌位,一直背着。总得找个正经地方安置了,放沈宅,也算落叶归根。”
姜煦整理行装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裴涯。他没想到裴涯竟一直将沈砚的牌位带在身边。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对故友的思念,悄然涌上姜煦心头,冲淡了些许晨间的寒意。
“你有心了。”姜煦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裴涯摆摆手,觉得这不算什么,但脸上那份认真不容置疑。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熄灭了最后的火星,将工棚恢复原状,抹去一切停留的痕迹。迎着初升的、尚且带着凉意的朝阳,他们离开了这片浸染着司天监爪牙鲜血的土地,调转方向,朝着陶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