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去去就回。"
这是他恢复精神后,闹着要送我回去,临分别前留下的话。
我拉起他仍握着我的那只手,算是赛前最后的鼓励。
轻轻落下一吻,
指尖掠过他掌心那层因训练而生的薄茧。
"嗯……鸣一定没问题的。"
*
隔天的傍晚,
天色比上次央联决赛时更暗一些。
球场四周的灯光被全数打亮——
洁白而猛烈,几乎将夜色都推退到场外。
和上次几乎一样——
不,也许这次的规模更大一些。
可能是因为这次在媒体区,离球场中心更近。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
似乎真的如鸣所说,比想像中更能清楚看见每个细节。
观众陆续入场,
远处传来零星的应援旋律。
整个球场的空气像被热度一寸寸推动,
那股压力几乎要化成浪,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
热浪翻涌,人声沸腾,
像是有人伸手拨开蚂蚁窝——
各家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刻奔走起来,
耳机里传来上头的指令声,
所有人都忙着确认、移动、就位。
当然,我也是那群蚂蚁大军中的一员。
奔走之间,胸前的工作证轻轻晃动。
边小跑边抬头,观众席的人潮又多了几层,
热气与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我的心跳也被那股热度牵动,
节奏快得几乎与场内的鼓声重叠。
——压迫感,好强。
鸣每一次,
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站在那个中心里的吗?
*
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个问题,
比赛的开场广播就像催促大家各就各位般响起——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日本系列赛的最终战!
让我们一同见证胜者诞生的瞬间吧!"
全场瞬间沸腾。
伴随着爆响与鼓声,
主场的软银鹰率先登场。
整片被黄色染满的看台随之掀起浪潮,
在闪烁的球场灯光下,
那股热度几乎让人有些晕眩。
由粉丝自发组成的小型铜管乐团与应援队的口号此起彼落,
节奏密得像要撕开空气。
从观众席到球场边,整个空间都在颤动。
在这样的气势下,巨人队随后登场。
巨人的支持者们也特地从关东远道而来,
但那一抹橙黑色,在翻涌的黄色浪潮之中,
显得那么渺小。
这样的场面——
……大概是一场逆境之战的预兆。
我透过摄影机的显示屏看向场上。
对焦框亮起,画面由模糊渐渐转清。
他正与队友并肩列队。
那张过于冷静的侧脸,和平日表情丰富的他完全不同。
蓝色的眼瞳笔直望向前方——
这大概是少数我无法读懂他的时候。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双看似冰冷的眼里,
深处燃着一团谁也无法熄灭的火焰。
我站在场边,
耳机里不断传来工作的指示,
与观众席的喧嚣交织成一片。
可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只是——
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我又一次在心里向神明许愿。
求你了,神明大人。
请这一次——
一定要站在他那边。
*
然后,一如既往——
随着那声清脆的"Play ball——",比赛正式开始。
主场的气势几乎是一面倒。
软银鹰的先发,是如今声势正盛的泽村。
时间的洗礼下,
这个曾被鸣嫌弃「到底是强还是不强」的家伙,
如今,的确成了能被称为「王牌」的人。
开局的几个打席,巨人的打线完全被压制。
观众席的欢呼此起彼伏,
光与声在球场上交织成浪,
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场边的摄影机从不同角度转动,
捕捉着投手丘上的每一瞬。
我面前的镜头也不例外——
但我的视线,仍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个方向吸引。
坐在休息区外的鸣,
双手交叉在胸前,
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淡。
他,现在,此时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
在刚才那股主场的气势下,
比赛迎来攻守交换。
他随着队伍走出休息区,踏上投手丘。
我目光继续追随那道身影,
直到它与眼前的影像重叠——
观众席的声浪依旧。
若说刚才是「主角」的闪亮登场,
那他——就是那个迎面而立的「反派」。
白球在他手中闪光,
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交织,
形成几乎撕裂空气的反差。
"啪!"——
白球重重砸进捕手手套。
球速灯瞬间亮起:155 km/h。
在职棒开局中,这已是极快的速度。
那声音划开了全场的喧哗。
他冷冷俯视着打席上的对手,
无声地宣告——
什么,才是真正的王牌。
他再次抬手、挥臂、掷球,又是一球。
那样的投球彷佛在诉说:
这个舞台上,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来自东京的左投,
正要挑战全国最强。
——要加油啊,鸣。
是时候让大家看看,
如今退去青涩的你,是怎样的存在了。
*
刺眼的球场灯光照耀着他,
让他成为夜晚里的焦点。
直到打席站上四棒、结城前辈的那一刻——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倾身,
目光冷静,却燃着熟悉的战意。
——或许,是想报当年那颗被打出去的球吧。
一球、又一球的全力投球,
他从投手丘上,反过来压制了整个主场的气势。
原本沸腾的欢呼声,
逐渐化为压低的不安窃语。
那些方才还满怀胜利信心的观众,
开始动摇——
彷佛第一次意识到,
这场比赛的胜负,或许并不会如他们所想。
看吧……
我早就说过,别因为这里是主场,
就忘了他是谁。
在这样的夜晚,
他依然会是那个耀眼的太阳——
因为他可是我们、
稻城实业有史以来最强的投手,
如今巨人的王牌——
成宫鸣。
*
那个过早结束的夏天之后,
鸣并没有停下脚步。
即使从棒球部引退,
他依然每天练习,
让自己保持在最好的状态。
他的目光,早就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不过,有时候……
作为三年级生,大多数人都待在教室里准备升学考试。
鸣因为没有考试,
总是随意地打开课本看两眼,
然后又忍不住望向窗外的操场。
那个侧颜——
既像是在怀念,
又像是在对那段日子道别。
但那个不坦率的他,
总是嘴上抱怨着后辈。
"赤松那家伙的球太轻飘飘了吧?肯定会被打爆啊。再多运用点身高啊。"
"树那笨蛋也是,都当主将了,还不懂怎么带队。"
……好难受的感觉。
当我回头看向他时,
鸣立刻察觉,微微挑起眉毛。
"奈奈,怎么了?那是什么表情啊?"
他那么敏锐,
一定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情——
却偏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露出一个坏笑。
"我知道了,奈奈一定是学太多脑子坏掉了吧?要不要吃Pocky?"
说着,他从抽屉里掏出几盒零食,
还认真地问我:"想要哪个口味?"
我看着那一排五颜六色的包装盒,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讨(喜)厌(欢)这样的成宫鸣。
*
虽然之前好像也提过几次……
但这次,我想好好说说那一天的事。
那天,学校的气氛异常热闹。
毕竟,我们那一届的稻实棒球部,被称作「黄金世代」。
前一年只有原田前辈被指名,
而今年——以鸣为首,卡尔罗斯、白河、山冈,全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学校特地在体育馆里架起印着校徽的背景板,作为记者发布会的现场,
还安排了同级的学生在教室里收看电视转播。
当然,媒体也来了不少。
而在那股紧张又正式的气氛之中,
唯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忙脚乱的——是他。
清晨,教室里还没什么人的时候,
门被猛地推开,他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奈奈!救我!"
那天的鸣,难得穿上了全套稻实的正式制服——
深蓝的西装外套、灰黑色的西裤,
以及酒红与金色条纹的领带。
只是,那条领带显然成了他的难题。
平时从不系领带的他,硬是打出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此刻正一脸困惑地指着自己的脖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整理。
他自然地微微低下头,让我能更方便些。
我解开那个乱成一团的结,重新系好。
领带的布料在指尖间滑过,
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掠过我的脸侧。
那距离近得让人有些难以镇定。
"喂——鸣,快走啦!"
走廊那头传来卡尔罗斯的喊声,
打破了那片微妙的静默。
我刚好在那时系好结,顺了顺,放开手。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瞳正好与我视线相对。
"那我走了。"
"……嗯,去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笑,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说起来,这样的对话,
好像成了他每次面对重要时刻前的固定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