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午餐，堪称联邦军事学院建校以来，最尴尬、也最沉默的一场午餐。

两人相对而坐，桌子上，一边是陆淮那份搭配均衡、营养丰富、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A级特供套餐，另一边，是顾琰那杯孤零零的、散发着一股化学合成物味道的灰白色营养液。强烈的对比，让气氛显得更加诡异。

陆淮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优雅而标准的姿势，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牛排，慢慢地吃着自己的午餐。但他的余光，却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将顾琰从头到脚都分析了一遍。他发现，顾琰坐得很直，但肩膀却微微内收，是一种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营养液的包装边缘，这是一个缓解内心紧张的小动作。他喝营养液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细微的、轻舔嘴唇的习惯……这些细节，都被陆淮一一捕捉，存入了他大脑中那个专门为顾琰建立的、越来越庞大的数据库里。

而顾琰，则感觉自己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在自己身上一寸寸地切割、分析。他只能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着那杯难以下咽的营养液，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陆淮此举的真实目的。

是新的试探？是为了麻痹自己？还是单纯的、毫无来由的心血来潮？他无法判断。陆淮这个人，就像一个黑箱，你永远不知道他冰冷的外表下，正在运行着怎样复杂的程序。他甚至怀疑，陆淮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或监控设备，此刻正是在近距离地测试和校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淮突然做了一个让顾琰更加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惊悚的动作。

他将自己餐盘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作为餐后甜点的、点缀着新鲜草莓和蓝莓的水果沙拉，用一把干净的叉子，推到了桌子中央，推向了顾琰的方向。

“你太瘦了。”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你应该多吃点”的、不容置喙的命令，“长期饮用营养液，会导致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摄入不足，影响神经系统稳定性和反应速度。这对你来说，很致命。”

顾琰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那份色彩鲜艳、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水果沙拉，又看了看陆淮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感觉自己的大脑处理器，因为接收到了太多无法解析的矛盾信息，而彻底宕机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陆淮，这个冰冷、强硬、视他为头号嫌疑人的FSS特工，竟然会……关心他的身体健康？甚至还了解长期饮用营养液的副作用？

这是什么新型的心理战术吗？先用强硬手段施压，再用突如其来的、微小的善意来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太低级了。但这又不像假的。他说话时的眼神，很认真。

“我不……”他想说“我不需要”，他想拒绝这种莫名其妙的“施舍”。但对上陆淮那双不容置疑的、深邃如海的眼眸，他却鬼使神差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终，在陆淮那充满了探究和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像一个被驯兽师逼迫着钻火圈的小兽，默默地、僵硬地，拿起了桌上的公用叉子，叉起了一块被切成小方块的蜜瓜，迟疑地，放进了嘴里。

甜的。

带着一丝冰凉的、清润的、天然的甜味，在味蕾上化开。

这是顾琰记事以来，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期间，品尝到除了维持生命的营养剂之外的、带有“味道”的食物。

那一点点的甜意，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却像一滴滚烫的岩浆，在他那颗早已冰封、习惯了苦涩和孤独的心上，烫出了一个微小却深刻的印记。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陆淮，在看到他终于吃下那块水果的瞬间，心中那股因为无法掌控局面而产生的莫名的烦躁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那感觉，就像是……成功地给一只自己一直想喂、却又浑身是刺、处处防备着自己的流浪猫，投喂成功了一样。

一种奇妙的、陌生的、混合着征服欲的满足感。

午餐结束后，顾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他回到宿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陆淮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逻辑认知范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而陆淮，则在回去的路上，被林昊堵了个正着。

“陆淮！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顾琰，到底怎么回事？你居然请他吃饭？还给他分水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是不是被什么外星生物附体了？”林昊像连珠炮一样地发问。

陆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训练量加倍。”

说完，便径直离去，留下一脸懵逼和哀嚎的林昊。

但陆淮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