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竞赛的那场风波,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余波久久未平。顾琰遭遇攻击的事件被学院高层以一个苍白无力的“系统老化,突发性电流不稳”的理由强行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这起事件像一个无声的警报,宣告着潜伏在学院深处的黑暗势力,已经开始失去耐心,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他们狰狞的獠牙。
尤其是陆淮和顾琰。
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那“黑暗三秒”的无声救援,变得愈发微妙和难以捉摸。那层由怀疑和对立筑成的、坚硬的冰墙,并未因此消融,反而因为这次近乎“共犯”的经历,染上了一层诡异而危险的色彩,像在冰面上凝结了一层暧昧的薄霜,看上去很美,却也更滑,更容易让人摔得粉身碎骨。
陆淮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纯粹的“监视”和“审视”的目光去看待顾琰了。他救了他。这个事实,像一个无法删除的、拥有最高权限的程序,被强行写入了他的行为逻辑里,并不断与他“任务至上”的核心指令发生着剧烈的系统冲突。
他坐在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自己当时的行为。他为什么要出手?从战术角度分析,保护一个能钓出“净化者”的重要“情报源”,使其不被过早清除,是合乎逻辑的。但他骗不了自己。在他动用FSS权限,制造那场混乱的瞬间,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任务、关于利益的计算。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强烈——他不能让顾琰在那种场合下,以那种狼狈的方式倒下。他不想看到那个总是倔强地挺直脊背的身影,被未知的敌人击溃。
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无法用逻辑和理性去解释的情感波动,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这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让他感到棘手。他冰冷、有序的世界,因为顾琰这个最大的变量的出现,开始产生了他无法预测的、危险的化学反应。
他想起了导师陈教授的话:“冰的优点是坚硬,但缺点,是太脆,也太冷,容易错过一些冰融化后的风景。”
风景……吗?
陆淮看着窗外,顾琰的身影正独自一人从训练场走回,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寂。陆淮的喉结动了动。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了。既然冷冰冰的观察和高压的试探无法撬开那层坚硬的外壳,那就换一种方式。一种更直接、更出人意料、也更……贴近“普通学生”的方式。
他要将顾琰从他那个封闭的信息世界里,强行拉到阳光下,拉到自己的面前,在最近的物理距离上,观察他,解剖他,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他要看看,当剥离掉所有特工的外衣后,这个叫顾琰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是,陆淮做了一件让整个学院,包括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天中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精英学员的特训食堂,而是破天荒地,出现在了人声鼎沸的普通学员公共食堂里。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和与生俱来的冷冽气场,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仿佛狼群中闯入了一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雪豹。整个食堂的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正在和朋友吹牛的林昊,看到陆淮时,嘴里的鸡腿都掉在了餐盘里。“我靠……我没眼花吧?那家伙怎么来这儿了?”
陆淮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最先进的雷达,在数百名学生中精准地扫描、锁定。很快,他找到了他的目标。
他端着餐盘,一步步地,径直走到了正独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喝着营养液的顾琰面前。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成百上千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角落。好奇、震惊、八卦、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顾琰也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强大的气场。他缓缓抬起头,看到陆淮那张冷峻的脸庞正笼罩在自己上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营养液包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又想干什么?上次在林间小路那充满压迫感的“谈话”还历历在目,此刻,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又想上演哪一出?
然而,陆淮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的大脑彻底宕机。
“一起吃午饭。”
陆淮说道。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句话本身的内容,却比一颗炸弹在食堂里爆炸的威力还要惊人。
顾琰怀疑自己因为最近精神力消耗过度,而出现了严重的幻听。他怔怔地看着陆淮,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和疏离的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错愕。像一只从未见过人类的林间小鹿,突然在自己的巢穴门口,看到了一头猛虎,而那头猛虎,却递过来一朵花。
陆淮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有些呆滞的表情,心中竟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快意。他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这种“意外”效果。这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对付顾琰这种人,常规的手段只会让他竖起更高的心防,而出其不意,才能让他露出破绽。
“怎么?不愿意?”陆淮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甚至刻意地向前倾了倾身体,让自己的身影能更完全地将顾琰笼罩,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顾琰迅速回过神来。他的大脑在瞬间分析了眼下的局势。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一个刚刚在竞赛中与自己“并肩作战”、并且是学院风云人物的“午餐邀约”,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孤僻、更加可疑,也更坐实了“心里有鬼”的猜测。陆淮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阴险至极,完全是将了他一军。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淮没有再多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代表着“计划通”的弧度,随即转身,走向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双人座位。
顾琰在全食堂学员们那如同看史前生物般的目光注视下,端着他那杯孤零零的营养液,硬着头皮,跟了过去。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芒刺在背。从自己的座位到那个窗边的座位,明明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