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料到会如此的。
我几乎麻木地,背着身,感受着冰凉刺骨的手铐,在看不见的背后又一次禁锢住我的手腕。
眼前的一切,树枝、公路、天空,缓慢地摇曳着,带着眩晕的重影,都只剩下一片枯黄的颜色。
温热粘稠的血液,还在一滴、一滴,从金的眼角,落到我的手指上……恶心?恐惧?我却如同被抽走了神智一般,只感到一阵恍如云雾缭绕的抽离。
早该料到的——这个女人,能够收放自如地操控他人的记忆,近乎是邪神般的力量。在她面前,所有的周旋与抵抗,或许,都只是侥幸地借助“神”的慈悲而已。
“其实,我也真不想这么做。”
她无奈而平静地,在我的耳后叹息了一声。
“奈何你的小情人,实在是太固执了。”
模糊的余光里,那个被褫夺了回忆的女人,还在痛苦而无声地挣扎着——每一秒、每一瞬,她关于我和金的记忆,都在被不断地抹除。苍白的手,握着枪,按在她被吹得凌乱的长发上,而我却无能为力……或许,比起利刃和弹药,这才是真正杀人于无形的锐器吧。
“要不,还是让你们好好道个别呢?”
扣上我手铐的关头,金思索着,还是将锁扣松了下去。
游刃有余的掌控者,自然不吝对行将毁灭的一切,多出一分居高临下的悲悯。
“毕竟我当初,可没有什么告别的时间——这一次,真的别再耍花招哦。你知道,我随时都可以收回。”
咔哒一声,手铐脱落。悄然间,一阵腥甜、缓慢的凉风,从身后缓缓吹来。鬓边的发丝,静静地飘浮在眼侧。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转过身去的瞬间,我几乎在一霎那,停下了呼吸……
如同冰凉、静止的水面,被深层翻涌的岩浆、骤然打碎。身后,那一双近乎通红的眼睛,颤动着,带着无尽的惊异、与愤恨,如深不见底、狂风骤浪的海水,顷刻间,将我的倒影揉得粉碎。
我的倒影……甚至显得过分地平静,乃至麻木。
一阵冰凉的上膛声。
她咬着牙,不由分说地举枪——却是被我同样迅速地挡在金的身前,用手堵住了枪口。
狭小的枪管内,惊心动魄、暗流涌动的热浪。扣在扳机上的指尖颤抖着,似乎只差一瞬就会击穿我的手背。而在我有时间感到后怕之前,她就啪地一声,猛烈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晕眩,甚至还带着一霎那酥麻……如同电流一般,令我的全身都战栗了一瞬。我吃力地睁开一侧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她,那一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正痛苦地,被零落而下的泪水染得泛红。
无比危险、而失控的存在。也无比美丽。
我从来不用担心她会伤害我——比起她伤害我,她的陌路与淡忘,更是令我恐惧。
哪怕再多一分、多一秒……在被更高的力量褫夺一切之前,让她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
宛如要在那注定无力的结局面前,徒劳地抓握住什么东西。那一道攥紧我喉咙的力气,愈发地紧了几分,却是让她的嗓音先嘶哑了起来。
“明明发过誓的,结果,还是要撇下我吗?”
“发誓过……”
我窒息地,浑身颤抖地痛着。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因为□□,还是精神——头顶的阳光,开始发黑、发晃,越来越远,宛如向着无尽的深渊跌落,只有她的手,才能够短暂地抓住我。
而她的痛苦,是那样强烈,我仿佛也只能触及到浅浅的一层。
“发誓,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厌恶你。但是……我没说,不会阻止你。”
“你说过,”她咬牙道,“明明就说过。”
似乎比我所认识的她,还要愈发地热切、执着。闪动的阳光下,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颤动着,犹如被摔得破碎的晶石。湿漉漉的、沾着湿发与红晕的眼角,竟让我不合时宜地,看得失了神。
假若上天高抬贵手,又有谁愿意离开,这样的一个人……
直到我再也承受不住地,猛烈地咳嗽起来,那一只扼住脖颈的手才稍微不甘地,带着温热与汗,松开了少许。
“说过吗?”我有气无力地,枕在她的手上,轻笑了一声,“抱歉,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