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孑羽谋反一事做的干净利落，京中百姓大多不知道改朝换代的个中曲折，他们看着新皇登基后抄家人心惶惶，但心惊胆战地等了半月，发现就算死了那么多人也完全不影响自己生活，大殷京城的街道重新繁杂起来。

但哪怕如此，他们依然对新皇带有畏怖，途径此地都会下意识放低声音，于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沈章文的话依旧一丝不差地传到了沈约耳朵里。

沈约听得清楚，但并不需要动手，凌迟手已经上前捂住沈章文口鼻，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团麻布进去，并把他绑到了刑架上。

人不可能不怕死，尤其是凌迟这样的死法。

刀光雪亮，沈约欣赏着沈章文眼中的恐惧，抛下竹签，云淡风轻：“行刑。”

整整216刀，沈约动用玄鸟阁查出因为那个荒谬的换命之法死去的人，正是216人。

先是双眉，然后是双颊，四肢、肩胛、胸腹……

在沈章文的嚎啕中，沈约不急不缓地将沈章文罪状一一说明，由副手写下，张贴在一边的公示板上。

已经对行刑漠不关心的百姓们出离愤怒了。

不知道谁先开的头，泥土石块砸到了沈章文脚边，沈约示意其余人退让，让百姓们扔烂叶子扔了个爽。

皇上下旨要杀的人被百姓们共同厌恶着，他们下意识觉得之前被处死的人大概也是同样可恶，不知不觉中对新帝有了真正的归属。

看呐，陛下杀了这么多大奸大恶的人，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诸如此类。

而沈约也早已准备好一系列利民的策略，今日过后，就可以着手推行了。

这些切实体会到便宜的百姓们会拥戴新帝，而得到了百姓的拥戴，陛下心心念念的盛世才能更顺利地到来。

而她已替母亲报仇，若真的明君勤恳，余下的精力交给社稷也不无不可。

况且丁家镇守边疆，军权强盛，不免惹陛下忌惮，她在京中任职，一为安陛下的心，二为护住边疆粮草。

两国交战，危险重重，之前老皇帝耽于享乐，朝中官员将军饷层层克扣，边疆每一场战事都赢的艰辛无比。

外公不与她明说，但看丁昙的成长，她也能估计一二。

但若她站在朝堂之上，便再无人敢克扣边境一米一线。

这样外公再回前线压力也更轻些。

凌迟实行起来耗费时间，加上即将入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考虑到沈约身体，陛下特别交待，沈约只需要盯着行刑开始一段时间，之后由其他人接手即可。

沈约自丁老爷子从前线回京后就开始系统地温养身体，但依然扛不住即将入冬的寒风。

往常会有人及时递上大氅和手炉，今日那人却被陛下召进了宫。

丁昙早早包揽了照顾沈约的一切事宜，如今临时顶替他的小侍不如他心细如发，沈约被风激得侧头低咳，这才急急忙忙把暖和的大氅裹到沈约身上。

约莫时间差不多了，沈约起身准备离开，余光一撇，瞥见街巷拐角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头发潦草扎着，锦衣华服却皱皱巴巴，原本端正的五官坠着黑影，呆呆地望着刑场。

是宋沂。

林晏清的话蓦然在沈约脑海响起。

“你与宋家小子是好友，你应该知道宋家家风如何。”

太傅其实说错了，她不曾将他视为好友。

硬要分类的话，她和宋沂的关系，大概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完美无缺的利用。

沈约略略垂眼，行动如常。

在陛下拿宋家立威的当口保住宋沂，她自觉问心无愧。

至于他以后是否好过，只要他开口，她会护他一生无忧。

马车碌碌驶离，沈约捧着手炉闭眼小憩。

耳边处处都是风声，车轮声，吵得人心神不宁。

“停。”

车夫凑近车帘，诶诶应了两声之后调转车头，沿着来时路折返，停在了一条不惹人注意的小巷里。

沈约唤岀暗卫：“去把宋公子请到车上来。”

暗卫行动敏捷，不过半柱香，就有人轻轻敲了敲沈约车窗。

宋沂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见沈约，但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向他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一夕之间宋家倾倒，爷爷他们横死朝堂，偏偏留了他一个人浑浑噩噩。

为什么杀了他家人的皇帝对沈约委以重任，为什么他才刚刚高兴于自己的好伙伴还活着，他就得开始恨她。

沈约知道这些事吗，她参与了对宋家的围剿吗，这次找他，是为了一绝后患吗？

他会死在她手里吗？

一连串的质问堵在喉咙里，宋沂张嘴，才发现自己好久不说话，嗓子已经哑了。

“往常你可不会这么规矩地敲我的车窗。”

宋沂鼻尖冒出酸意，他不知道他怎么了，面前的明明应该是他的仇人，但此时此刻他却因为这一句带有明显亲近意味的调侃，恨意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沈约！我爷爷他当初很喜欢你，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替他说说话，你明明已经权势滔天，你明明可以保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