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落在大众的顶篷上敲打出声响。席沨予在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才开口跟我讲了车鑫的情况。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我静静听着恍惚觉得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车鑫被诊断出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已经持续了至少两年。据医生透露,两年前车鑫有过医院的首诊记录,病例上记录当时车鑫正处于中度抑郁和轻度焦虑状态,建议服用药物配合心理咨询治疗。然而车鑫并没有遵从医嘱,之后也没有复诊。
出事当晚,车鑫躯体化严重,他的左手抖颤无法施力,也出现了幻听和耳鸣。医院安排他必须住院治疗。在病房外,席沨予见到了车鑫的妻子方舒堇。那个瘦小的女人陪伴着车鑫从籍籍无名一直到现在,她看过自己的丈夫后,一个人静静地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许久才说了一句“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车鑫本人不想在医院久待,于是在得到了医生许可后就安排了出院。因为担心有记者在车鑫住处埋伏,席沨予便提议让他在自己的一处隐秘房产住下,方便养病。
“他说想见见你,“席沨予面色沉静地转着方向盘,“马上到了。”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下,席沨予领着我一路进到电梯,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激烈的争吵从复古装修的客厅处传来。
“我不同意!暂停活动不就行了!等鑫哥恢复就……”蒋思情绪激动,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白世清打断。
“蒋思,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的。”白世清注意到我跟席沨予,他尽量在控制自己,但依旧能听出来声音里的烦躁。
“是啊,我要是知道他妈的公司编自己艺人的黑料来赚流量,我当初才不会来蹚娱乐圈的浑水!我们自己开开心心地做地下音乐,不好吗?”说到后面,蒋思带上了哭腔。
“总之,我不会同意的!”蒋思含着眼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从旁边的楼梯下去了。
席沨予赶忙追了过去,应该是怕他这种状态下会冲动。
我走到白老师近旁,听到他很深重地叹了一口气。大片的格子窗外是被雨淋得灰败的树木,整个空间只能听到雨水滴落的声响。白世清僵坐在沙发里,目光无力地垂落在地板。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呓语般地说了句:“凡事都有代价啊……”
“白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问话,白世清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就像窗外被雨淋湿的树一样,落寞而衰败。我听到他自嘲式地苦笑了一声,而后问我怎么看“杯水”这个乐队。
“‘杯水’很好啊,实力够硬,粉丝基数也大,巡演也开得很好……”我一股脑地说着,其实心里也很没底,只是隐约感觉到“杯水”目前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困境。
白世清苦涩地笑了下,而后说:“昨天车鑫问我,他说,要是我们现在还是天天混地下,接点没什么名气的商演,是不是会比较好?”
“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答不上来,”白世清的目光又落在地面,“小郁你觉得呢?如果我还是一边教书赚钱一边贴补乐队,蒋思就好好继承家业,偶尔来乐队露个脸,席沨予呢不用顾虑舆论,想写什么就些什么。你觉得这样的‘杯水’会不会更好?”
“可这样的话,‘杯水’的作品很可能也跟着埋没在地下了。”
“是啊,是这样没错啊。”白世清起身走到了窗边,侧着脸静静看着窗外,继续道:“我们四个人里,对舞台执念最深的是车鑫。他是一个有着纯粹音乐梦想的人,在我们还玩地下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梦想着站到更大的舞台。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想这些,就觉得是个爱好,玩儿嘛。一步步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车鑫的功劳。没有他,就没有‘杯水’。
“可是在娱乐圈里,越是纯粹的人,就越容易信念崩塌。只是车鑫肩负着主心骨的责任,所以他的崩溃总是比我们埋藏得更深。出事那天他在医院里哭着说对不起我们,对不起席沨予。可是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做的足够好了,明明自己都痛得不行了,这个笨蛋还在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选择无形中伤害了别人。
“如果说‘杯水’成名的代价是这样,那我情愿一辈子呆在地下。”到最后,白世清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公司真的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编自己艺人的黑料?这简直……”简直难以置信。
白世清转过头来看向我,眼睛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窗外湿冷的雨像是渗进了室内干燥的空气,冰凉地缠绕在我的颈项。我感到呼吸凝滞了半瞬,随着白世清向我披露的种种圈内隐秘,周身升腾起让人愈发难忍的寒意——
杯水乐队不是云端时代签下的第一支乐队,却是运营得最成功的。在杯水之前,也有几支乐队曾短暂地走进大众的视野,但是很快就没了水花。杯水的成功,公司方面归功于自己首次尝试的“偶像化”运营。当然,这一点是绝对不会跟大众承认的。对外,云端时代依旧营销杯水乐队的先锋感和独立性,毕竟摇滚的东西怎么可以跟偶像沾边。
所以有别于普通乐队作品导向的运营模式,杯水的成功背后有数据的营销,有资源的托举,有利益的置换。偶像化运营,自然就需要偶像。有颜值、有个性、有才华,席沨予成为四个人中的不二之选。于是通稿热搜唰唰安排——线下live演出不当心露出的腹肌当然要营销,活动现场扶了五秒当红小花也是个热点,更别说私下聚会跟女性同乘一部电梯了……怎么营销?就往大众喜欢的方向!人人都有窥探他人私密的劣根性,对于这样一位天然带着神秘感的知名乐队贝斯手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