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上辈子是个高高在上的天师,不近人情,冷漠狠辣,偏执又固执,他不知道的是这辈子的他虽然本质没有改变,可不知不觉有了一些人味。
他看着师父因为竭力而微微苍白的脸,以及他指腹漆黑一片的烟灰,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师父最爱干净了,可每次遇到丘吉的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林与之正在施法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浪费精力的行为,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
“师父……”
丘吉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与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丘吉冰凉的手。
“我……一直都很不听话……”丘吉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和师父生活在清心观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那是一段真的很美好的日子,“一直让你为我担心。”
他想起了小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道术高超,带着王大峰和丘利大半夜跑去野坟地,信誓旦旦地说要将白云村所有的孤魂野鬼都赶走,免得吓到走夜路的人。
结果将孤魂野鬼都引出来以后,却险些把丘利和王大峰一起带走了。
当时也是师父突然赶到,三两下就解决了那些鬼魂,将受到惊吓的丘吉带了回去。
“师父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丘吉笑得很勉强,童年往事一下子充斥了他整个大脑,“可惜……我不知道……甚至因为害怕被师父教训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让丘吉吃了不少苦头,那时的他心惊胆战,迷迷糊糊中还害怕师父拿着藤条跑进来抽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被抽,他连躲都没力气躲。
他就一直抱着这种恐惧在床上躺着,整天哆哆嗦嗦个不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高烧居高不下。
就在他以为师父会不管他时,林与之却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他。
丘吉被子底下的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眼睛紧闭装睡,佯装一副已经高烧昏迷人事不知的样子。
随后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手附在以及的额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他忍不住将头往外偏了偏,更加贴近师父的手掌。
那个手掌从额头渐渐往上移,然后在他的头顶抚摸,将他的头发都捋顺了,这种行为让丘吉感觉到非常有安全感,那些六岁之前丢掉的记忆慢慢浮现。
印象中是妈妈的手在自己的头顶抚摸,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些破碎不清的调子。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师父,却看见师父的嘴脸抿着一丝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那时起,丘吉才明白“师父”两个字中“父”的含义,所以在他心里,对师父的尊重就像对父母那辈人的尊重一样,他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尽管经常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些村里的玩伴都不这样认为,有的还质疑丘吉和林与之的师徒关系。
“师父你知道吗……他们一直都在质疑我们……”丘吉的嘴唇已经成了死灰色,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和师父多说一些话。
“你们这根本就不是家长和小孩的关系。”那个小孩趾高气昂地对小丘吉说。
丘吉不服气,小小的脸蛋子胀鼓鼓的:“怎么不是?你们有父母,我有师父,是一样的!”
“总觉得不一样。”一个小孩扒拉地上的枯草,好奇地问,“吉子,你会烦你师父吗?”
丘吉想了想,坚决地回答:“我从来不烦我师父,我巴不得天天和他在一起,天天见到他。”
“你看看,这就不一样。”那小孩一副老大人的模样,用拔下来的枯草点着丘吉的额头,“我们都很烦我们的父母的。”
“烦他们干啥?”
“烦他们老是控制我们,给我们定规矩,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去玩,不让下水摸鱼,连睡觉前都要强迫我们洗脸洗脚洗手。”
“这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在关心你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都有叛逆期的?”那个小孩将枯草含进嘴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父母和小孩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对抗期,这个期间,我们会很讨厌父母,讨厌他们管束,讨厌他们不理解我们,讨厌他们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你对你师父有吗?”
丘吉愣住了,眼珠子都没有移动半分,这些话让他听得很困惑。
“我……”他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我也有啊。”
随后他开始数起师父的“罪责”来。
“我师父老是逼我练功,从早练到晚,还要看一堆道术上的书,可晦涩了,还不准我到处使用道术,说不插手因果,说话也不说直白点,一副古人的腔调。”丘吉掰着手指,气呼呼地说,“还有,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缝裤子,我想要新裤子,谁要那打补丁的破玩意儿!”
那些小孩懵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丘吉嘴里听到关于那个遗世独立的清心观里林道长如此接地气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把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道长蒙上了一层烟火气。
那个小孩噗嗤一声笑了,手搭在丘吉肩头捏了捏,表示赞赏:“那咱们的确是一样的,甚至你师父比我们爸妈还烦人。”
丘吉点点头,等和那些小孩分开,他独自一人往山上走时,他才感觉到低落。
可气啊,他和这些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因为那些关于师父的“罪责”……
“我一点都不烦……”丘吉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被林与之握着的手开始因为失血过多微微抽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师父……”
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丘吉的眼角滑落,他很少在师父面前哭,可这次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是为自己将死而哭,而是为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而哭。
林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丘吉逐渐变凉的手,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那滴泪痕。
然后,丘吉清晰地看到,在师父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不是扶柒那种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放。
丘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扶柒的蛊惑却始终保持清醒了。
这就是师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师父太会隐藏自己了,尽管心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情绪,尽管在果子林遇到如此难以对付的阴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只要他是清醒的,就永远会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扎根在原地。
正因为他的这份稳定,才让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显得那么珍贵。
它瞬间击溃了丘吉心中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会让他不舍,不甘,甚至疯狂了。
“师父……”
丘吉努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让自己的笑显得更和煦,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
“就算我们有一天站在对立面……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为你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