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水泥糊住,所有声响都化作单调的信号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擂鼓般狂跳,险些失去所有的理智和力量。
可也就只是那瞬间,瞬间过后,他的眼底重归清明,耳边师父的呼吸声也不再暧昧柔和。
唇角漾起微微的弧度,他动了动唇,不咸不淡地开腔。
“师父,我也很想你。”
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一阵无声的沉默。
“师父的心意,我都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请师父示下。”
那边果然有了反应,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呼吸声,清晰而富有逻辑的口吻瞬间打破了师徒之间暧昧的气氛,恢复了林与之平日里那副腔调,不高不低地回答道:“我会和祁警官好好查查工厂的具体位置,你按你的想法行动。”
丘吉心中了然,目光微斜,落在指尖幽蓝色的清火上,火光平稳得可怕,纹丝不动,他转了转指尖,嘴唇轻抿,神态已然变化。
“好,那我行动了,师父务必在暗中护我周全。”
说完,丘吉直接捻灭了火光,甚至未留一句结束语,他盯着微微发红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刚和师父对话的精神余力,与工厂里无处不在的咸菜味异常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眼神微黯,刹那间冷意翩飞,站起身大步往厕所外走去,语气冷冰冰地低斥。
“最厌恶假扮师父的人。”
***
奉安市警局内,祁宋已秘密召集几位心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所有人笔直地站在中央,紧张地看着沙发上的林与之。
他腰间铜钱红线鲜艳如血,垂眸时像尊冷玉雕成的像,额头的碎发被薄汗沁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
队伍末端有人想摸烟,被祁宋一个犀利的眼神逼了回去,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半晌后,林与之总算睁开了眼,语气艰涩:“联系完全切断了。”
祁宋心上一紧:“林道长,你已经感应不到丘吉的位置了?”
林与之微微摇头:“不仅如此,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淹没在天尽头,迷蒙的雾徘徊不定,连日照都无法驱散。
“清火是我们无生门特有的道术,会长期吸收使用者的气息,形成其专属的精神之力,上天入地,只要人活着,清火就能与其维系联系,绝不该出现完全感应不到的情况。”
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人死了?”
祁宋白玉般的面容陡然阴沉,向来随和的他投去一道凶戾的视线,那人自知失言,赶紧闭了嘴,往后退了几步缩进同伴身后。
林与之却恍若未闻,面色微冷,眸色幽深。
“小吉不会死。”
这句话是个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祁宋虽不知师徒俩之间的羁绊深浅,但凭借他与丘吉打交道的这几面,也对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充满了信心。此人虽然年轻,可那双眸子里蕴藏的镇静自若与从容大气,却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祁宋决定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
林与之淡然转身,眼神在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警察身上扫过,而后开口:“请帮我准备一处足够开阔且远离市区的野地,还需三升杜鹃血、一盆红豆、四面铜镜。切记,杜鹃血须取寅时的第一声哀鸣,红豆需粒粒饱满圆润,不得有一颗坏种,铜镜需照见过人的生死。”
祁宋不禁问道:“这是做什么?”
“找工厂位置。”林与之从容不迫地回答。
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就凭这些鸟血、红豆和镜子就能定位工厂?天网都找不到……”
“祁队是不是跟那什么张天师混久了,也开始搞这套了?”
林与之听着这些质疑,不置可否,眼神依旧锁定在祁宋身上,他知道,眼前这个警察会信他。
果不其然,祁宋无视了手下的非议,斩钉截铁道:“好,今天之内备齐。”
***
冥财厂,第七天。
世界万籁俱寂,杜鹃鸟掠过厂区,留下几声破碎的嘶鸣。
丘吉猛地睁开眼,与临床的赵小跑儿目光相遇,两人极有默契地点点头,他随即望向靠窗那张床,元风的呼吸声依旧平稳绵长,对两个清醒的人浑然未觉。
丘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来到元风面前站定,赵小跑儿屏住了呼吸,紧张到极点。
指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只一瞬,元风原本平稳的呼吸便沉滞下来,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睡眠。
丘吉松了口气,朝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掀被下床,一把掀开自己铁架床上的棉被,将底下藏着的一把大号活动扳手揣进怀里,整个人像只偷腥的老鼠般鬼鬼祟祟。
丘吉本想转身离开元风床边,开始行动,可就在挪步的刹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醒来,撞见元风鬼鬼祟祟往床底藏东西的画面,这个被精神控制的厂区里,这样的举动显得十分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