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正旺,许宣添了根柴,抬眼就见小青正仰着头,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往嘴里塞,嘴角沾着点绿色的糕粉,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
他忍不住打趣:“小青,你这吃相,还有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以后当心没人敢娶你。”
小青“呸”了一声,伸手抹掉嘴角的糕粉,瞪他:“要你管!本姑娘才不稀罕嫁人呢,一个人多自在!”
“那可不行,”许宣笑了,“总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不然老了谁给你端茶倒水?”
“我有姐姐呢!”小青立刻往白素贞身边凑了凑,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白素贞正在淘糯米,闻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多大了还撒娇。”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纵容。
“你看,姐姐会陪我。”小青得意地冲许宣扬下巴,“倒是你,可得好好对我姐姐,不然我……”她作势捏了捏拳头,“饶不了你!”
“知道知道,”许宣举手作投降状,“我一定好好对她,不然不用你动手,我自己都过不去。”
白素贞被他们逗笑,手里的糯米淘得沙沙响:“别贫了,快把粽叶拿来,该包了。”
小青“哎”了一声,转身去拿粽叶,路过许宣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小声道:“算你识相。”
许宣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觉得这丫头虽然嘴硬,心肠倒是热的。他转头看向白素贞,见她正低头整理粽叶,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发什么呆?”白素贞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许宣走过去,拿起一片粽叶,“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嗯?”
“有你,有小青,有姐姐姐夫,”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她的样子折粽叶,“像个家。”
白素贞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起温柔的光,轻声道:“是挺好的。”
许宣手里的粽叶刚折出个角,听着小青在旁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忽然沉了沉。
他知道小青是没法像寻常姑娘那样嫁人的。就像那些看过的故事里写的,妖若动了凡心,多半是场劫难。遇见个真心人又如何?到头来不是被天道拆散,就是被人言逼得生离死别,哪有什么圆满结局。
小青总说不稀罕嫁人,可哪个姑娘心里没点朦胧的期盼?她嘴上厉害,实则比谁都单纯,真要是遇上了动心的人,怕是会一头栽进去,到时候……
许宣不敢往下想。他瞥了眼正帮白素贞递棉线的小青,见她额角沁出点薄汗,鼻尖红红的,活脱脱个娇俏的小姑娘,哪里有半分妖的模样。
这样鲜活的性子,凭什么要被“人妖殊途”四个字困住?
“怎么了?粽叶折坏了?”白素贞注意到他走神,伸手接过他手里揉皱的粽叶,重新叠出规整的漏斗形,“我教你。”
许宣“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小青身上。她正踮着脚够柜子上的糖罐,差点摔了,被白素贞一把拉住,嗔了句“毛手毛脚”,她吐吐舌头,笑得没心没肺。
许宣忽然觉得有点心疼。这丫头总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可真要遇上事了,怕是比谁都脆弱。
“喏,这样绕两圈,系紧就不会散了。”白素贞把包好的粽子递给他看。
许宣回过神,接过绳子慢慢系着,轻声道:“小青还小,性子野点也正常,慢慢就稳重了。”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什么,没多说,只道:“她本性纯良,就是没经过事。”
许宣“嗯”了一声,心里却暗下决心——不管以后怎样,他这个做姐夫的,总得护着她点。哪怕不能让她像凡人那样嫁人生子,至少得让她在这院里,能一直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小青正帮着把包好的粽子放进锅里,听见许宣跟姐姐低声说什么“慢慢就稳重了”,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开口:“姐夫这么关心我,人又这么好,要不干脆把我也娶了?”
许宣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手一抖,柴禾掉在地上:“你……你说啥?”
“我说啊,”小青故意凑近了些,眼里的戏谑快溢出来了,“娶了我,我和姐姐不就能跟你一直在一起了?多好,省得以后我嫁了人,跟你们分开。”
白素贞在一旁听得脸都红了,伸手拍了小青一下:“越说越没谱了,快干活去!”
“我跟姐夫开玩笑呢。”小青躲开她的手,冲许宣眨眨眼,“姐夫不会当真了吧?”
许宣捡起地上的柴禾,脸颊发烫,支支吾吾道:“你这丫头……净说些浑话。”他偷偷看了眼白素贞,见她正低头用布擦灶台,耳根红得厉害,心里更慌了,“赶紧把火看好,别让粽子煮糊了。”
“知道啦,胆小鬼。”小青撇撇嘴,转身去看锅,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其实她哪是真要怎样,不过是看许宣刚才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想逗逗他罢了。
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逗,脸都红透了,倒比刚认识时那副文弱样子有趣多了。
白素贞见小青安分了,才悄悄瞪了许宣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也别理她”。许宣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窘迫里,竟藏着点说不出的热闹。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粽子渐渐散出清香。小青哼着小曲守在锅边,白素贞低头整理着剩下的粽叶,许宣坐在灶门前添柴,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们的身影。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水汽,悄悄笑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粽叶的清香混着水汽漫了满室。白素贞低头用布擦着灶台,耳听着小青跟许宣拌嘴的笑闹声,手里的动作却慢了半分。
小青那句“娶了我”虽是玩笑,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知道小青是无心的,这丫头心性单纯,对许宣更多是姐夫的依赖和亲近,可……日子长了呢?
她们姐妹俩在这人间,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最多的男子,便是许宣。他温和体贴,待她们真心实意,小青朝夕相处,难保不会渐渐动了别的心思。
若是寻常姐妹,倒也无妨。可她们是妖,小青性子又烈,真要是动了情,怕是比自己当年还要执拗。到时候,姐妹反目?还是让许宣左右为难?
白素贞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她偷偷抬眼,见小青正趴在锅边看粽子熟了没,许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扇子给她扇风,两人凑得近,说笑间带着少年少女的鲜活气。
那画面看着热闹,落在她眼里,却莫名添了丝不安。
“水要溢出来了。”许宣忽然提醒了一句,伸手把灶上的柴火往旁边拨了拨,火头顿时小了些。
“哦,知道了。”小青直起身,顺手拍了拍许宣的胳膊,“还是姐夫细心。”
白素贞收回目光,用力擦了擦灶台,仿佛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也一并擦掉。她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小青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许宣是她倾心相待的夫君,怎么能因一句玩笑就生了猜忌?
可千年修行见过的背叛与争夺太多,那些因情而起的祸端,往往都是从这点微末的心思开始的。
“姐姐,你看这粽子是不是熟了?”小青掀开锅盖,一股白汽涌出来,带着甜香。
“再煮会儿,糯米要煮透才好吃。”白素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盖,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去把碗筷摆好,差不多就能吃了。”
“好嘞!”小青应声跑了出去。
灶间只剩她和许宣,许宣见她脸色似乎有些沉,关切地问:“怎么了?累着了?”
“没有。”白素贞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热。”
许宣拿起旁边的扇子,轻轻给她扇着风:“那我去给你倒杯凉茶?”
“不用了。”她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忽然安定了些,“有你在,没事的。”
许宣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累了,笑着说:“等会儿多吃两个粽子,补补力气。”
白素贞“嗯”了一声,看着他眼里的坦荡,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实在多余。许宣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小青也不是不懂分寸的性子,她们是家人,这点不会变。
锅里的粽子还在煮着,香气愈发浓郁。白素贞看着跳动的灶火,轻轻吁了口气——往后的日子还长,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守着眼前的安稳,一步一步好好走。
至于那些“万一”,她总归是有办法护着他们的。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白素贞脸上,明明灭灭。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粽身,心里却翻涌着别的念头。
初见许宣时,他穿着青布长衫,站在雨巷里给她递伞,眉眼干净,说话带着点腼腆的斯文。那时她刚修成人形,对人间情爱懵懂,只觉得这书生老实可靠,又念着前世他救过自己的恩情,便应了这门亲事。
那时的亲近,带着几分刻意的偿还,几分对“人间夫妻”的模仿。她学着为他缝衣做饭,学着嘘寒问暖,像完成一场修行。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是他在法海面前,红着眼眶喊“她是我的家人”时;是他摸着她的脸颊,说“不管你是什么”时;是他笨手笨脚学着包粽子,被粽叶划破手也不吭声时……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春雨落进泥土,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生了根。
如今再看他,眼里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斯文清秀”,只有满满的踏实与暖意。她会为他晚归而担忧,会因他一句夸奖而欢喜,会在他挡在自己身前时,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悸动。
这不是恩情,不是模仿,是实实在在的爱。
像藤蔓缠上老树,不知不觉间,早已把心紧紧系在了他身上。
“在想什么?”许宣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脸都快被火烤红了。”
他的指尖温热,触到皮肤时,白素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就是觉得……粽子真香。”
许宣被她逗笑:“等会儿让你多吃两个。”他转身去拿碗,“我先盛两个出来晾着,凉了好吃。”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白素贞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稳,每一下都在说“舍不得”。
她活了千年,见惯了沧海桑田,本以为心如磐石,却偏偏栽在了这个凡人身上。她不想失去这份暖意,不想失去他笨拙的关心,不想失去这人间烟火气里的牵绊。
“姐姐,姐夫,粽子好了没?”小青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点迫不及待。
“就来。”白素贞应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抬步走向许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怎么了?”许宣手里的碗顿了顿,回头看她。
“没什么,”白素贞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许宣笑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好,抱一会儿。”
灶间的水汽氤氲,把两人的身影裹在其中。锅里的粽子还在咕嘟作响,像是在为这片刻的依偎伴奏。
白素贞知道,未来或许还有风雨,法海或许还会再来,但只要能这样抱着他,能守着这份爱,她就什么都不怕。
这人间一趟,她总算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千年修行更重要。
白素贞抱了许久才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的温度。许宣把晾温的粽子递过来,粽叶剥开,露出莹白的糯米裹着蜜枣,甜香扑鼻。
“尝尝,”他笑着说,“看熟了没。”
白素贞咬了一小口,糯米软糯,甜意漫开。许宣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再过段时间就是端午节了,到时候街上肯定热闹,你们打算怎么过?”
话音刚落,灶间里的空气忽然静了静。
白素贞捏着粽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小青刚从堂屋走进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端午节……雄黄,艾草,龙舟……这些字眼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她们心上。她们都清楚,那是蛇最忌惮的日子。
小青先开了口,语气故作轻松:“还能怎么过,在家待着呗,街上人多,吵得慌。”
许宣没听出异样,只当她又在闹别扭:“端午可热闹了,有赛龙舟的,还有卖香囊的,往年你不是总吵着要去看吗?”
“今年不想去了。”小青别过头,去看锅里的粽子,“在家吃粽子多好。”
白素贞轻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小青说的是,人多杂乱,倒不如在家清静。再说姐姐姐夫肯定也会来,一家人聚聚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许宣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着白素贞,见她低头小口吃着粽子,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忽然间,他想起那些关于“蛇怕雄黄”的老话,心里“咯噔”一下。
端午要喝雄黄酒的。
许宣握着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也行,在家过清净。到时候我多买些粽子,再弄点你们爱吃的菜。”
他没再提雄黄酒的事,像是全然忘了这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