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了屋,小青还在气鼓鼓地擦着手里的剑,嘴里嘟囔着“法海那老秃驴,迟早给他点颜色看看”。
白素贞沏了茶,递到许宣面前时,指尖微微一顿,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官人……刚才那和尚说的话,你就不想问问吗?”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紧张,像是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许宣接过茶杯,故意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还“啧”了一声:“问什么?问他是不是真会变戏法?还是问他那破钵能值几文钱?”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满不在乎的笃定:“那和尚一看就是骗钱的,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见白素贞还是看着他,眼神里的犹豫未散,他索性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起来:“再说了,就算……我是说就算,他说的那些疯话有几分影子又如何?”
他看了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青,又转回头看向白素贞,目光坦坦荡荡:“你们是我的家人啊。小青虽然嘴刁,却会帮着做家务;你更是……”他顿了顿,想起她日夜的照料,脸颊微微发烫,“你更是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你们待我真心,从没害过我,这就够了。”
“家人”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稳,却像块小石子投进白素贞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许宣又道:“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跟我过日子的,就是你们。谁要是敢来欺负我的家人,我第一个不答应,管他是和尚还是什么神仙。”
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起剑走过来,拍了拍许宣的肩膀:“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
白素贞看着许宣,眼底的紧张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她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原来,有些话不用说破,也能被稳稳接住。
许宣见她神色缓和,悄悄松了口气,又故意逗小青:“你还疼我?上次偷吃我买的桂花糕,是谁说‘姐夫买的就是给我吃的’?”
“那是你自愿的!”小青梗着脖子反驳。
白素贞轻轻拍了拍小青的胳膊,柔声道:“别跟官人闹了,没个正形。”
小青撇撇嘴,虽还有些不服气,却也听话地停了嘴,转身往厨房走:“知道了姐姐,我去看看晚饭该弄点什么。”
许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这丫头,性子啥时候能稳重些。”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一紧。他低头,见白素贞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官人,你真好。”
许宣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转身,却被她抱得更紧了些。
“活了这么久,”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般落在他的衣料上,“从来没人说过,要保护我。”
千年修行,见惯了猜忌与追杀,见惯了因“妖”字而起的敌意,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可刚才他挡在她身前,那句“你们是我的家人”,那句“谁也不能欺负你们”,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许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傻娘子。”
“你是我的娘子啊,”他转过身,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我是你的丈夫,呵护你、护着你,都是应该的。”
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缕碎发:“往后有我在,不用怕。”
白素贞看着他眼底的真诚,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厨房里传来小青切菜的叮当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
许宣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紧张和担忧,都值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疏离的僵硬。
“走,”他拉着她往厨房走,“看看小青今晚要做啥好吃的,别让她把菜炒糊了。”
白素贞任由他拉着,脚步轻快了些。掌心传来他的温度,不烫,却足够暖。
或许,人间的日子,真的可以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
至少,此刻她信了。
两人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滋啦”的炒菜声。许姣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小青蹲在地上择菜,手里还拿着根黄瓜啃得脆响。
“汉文?”许姣容回头见他们进来,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笑道,“你咋把弟妹也带来了?这油烟大,哪用得着你们帮忙,我和小青弄就行。”
许宣挠挠头:“没事,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他说着往灶台边凑了凑,“闻着挺香啊,今晚做啥好吃的?”
“还能啥,你爱吃的红烧肉,”许姣容往锅里撒了把糖,“再炒个青菜,炖个豆腐汤,简单吃点。”
小青从菜堆里抬起头,冲白素贞挤了挤眼:“姐姐快来,这豆角老得很,我择不动了。”
白素贞刚要走过去,许姣容就摆手:“哎弟妹别沾手,那豆角上有毛,扎得慌。你跟汉文去堂屋坐着,等我喊你们再过来。”她知道白素贞平日里细致,总怕这些粗活累着她。
白素贞看了眼许宣,见他冲自己眨眨眼,便顺从地应了声:“好,听姐姐的。”
两人转身往外走时,许姣容忽然又道:“对了汉文,下午有个和尚来家里化缘,说找你,我看他神神叨叨的,就没让他进门,你认识?”
许宣脚步一顿,心里暗道法海动作倒快,嘴上却若无其事:“不认识,估计是骗子,姐你别理他。”
“我就说嘛,”许姣容撇撇嘴,“穿得倒体面,说话阴阳怪气的。”
走出厨房,白素贞才轻声问:“法海来过?”
“嗯,没进门。”许宣松了口气,“看来他也不敢太放肆。”
两人走到堂屋坐下,窗外的霞光正慢慢淡下去,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混着许姣容和小青偶尔的说笑,热闹又踏实。
许宣看着白素贞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法海再来,就算往后还有更多麻烦,只要能守住这片刻的烟火气,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拿起桌上的瓜子,递了一把给她:“等会儿多吃点肉,补补。”
白素贞接过瓜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轻轻笑了:“好。”
暮色刚沉,李公甫就提着两壶酒大步进门,嗓门洪亮:“今儿得了闲,买了壶好酒,咱们热闹热闹!”
饭菜很快摆上桌,红烧肉冒着油光,青菜翠绿,豆腐汤飘着葱花。五个人围坐在桌旁,李公甫先给许宣和自己满上酒,又给许姣容和白素贞倒了些米酒,小青抱着个空碗嚷嚷:“我也要!”
“你个丫头片子喝什么酒。”许姣容点了点她的额头,给她换了碗甜汤,“喝这个。”
酒过三巡,李公甫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拍着许宣的肩膀:“行啊汉文,现在在衙门里做事越来越像样了,上次整理旧卷宗,连张大人都夸你细心。”
许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谦虚两句,许姣容就笑着接话:“还不是托弟妹的福。”她看向白素贞,眼神里满是满意,“自从小贞嫁过来,汉文像是突然开窍了似的。以前还总爱耍点小性子,现在做事踏实,在衙门里认真不说,对家里人也多了份担当,真是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样子了。”
白素贞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许宣,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官人自己上进,我没做什么。”
“你可别谦虚。”许姣容夹了块肉给她,“夫妻本就是互相帮衬着变好的。你看他现在,说话做事都稳重多了,以前哪敢跟和尚呛声?今儿下午那和尚来闹事,他回来跟我说了,我还当他吹牛呢,后来问了衙门的老张,才知道是真的——那股护着你的劲儿,听着就像样!”
许宣被说得脸发烫,端起酒杯跟李公甫碰了碰:“姐夫别说了,喝酒喝酒。”
李公甫哈哈一笑,跟他干了杯:“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嘛,就得护着自家媳妇,这才叫有担当!”
小青在一旁喝着甜汤,插了句嘴:“那是,我姐夫现在可厉害了,连法海都敢怼!”
“法海?”李公甫愣了愣,“就是下午那个和尚?”
“嗯,”许宣点点头,没多解释,“一个招摇撞骗的。”
李公甫“呸”了一声:“这种人就该怼!下次再让我遇上,看我不把他轰出去!”
许姣容嗔了他一句:“你少惹事。”又转向白素贞,“弟妹你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和汉文。”
白素贞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面,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暖融融的。她举起酒杯,对许姣容和李公甫轻轻一敬:“多谢姐姐姐夫照拂。”
许宣也跟着举杯:“姐,姐夫,我敬你们。”
酒液入喉,带着点微醺的暖意。窗外月光渐浓,屋里烛火摇曳,夹杂着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白素贞看着身边许宣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觉得,所谓人间圆满,或许就是这样——有酒有菜,有家人围坐,有他在身侧。
她轻轻夹了块肉放在许宣碗里,动作自然又温柔。许宣抬头冲她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烛火还要亮些。
饭后小青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许姣容拉着李公甫在堂屋说闲话,许宣便先陪着白素贞回了房。
烛火在案头跳动,映得房间里暖融融的。白素贞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忽然转过身,声音轻得像裹了层棉絮:“官人,今晚……我们不要分开睡了。”
许宣正摸着炕沿发呆,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
“就像寻常夫妻那样,”她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脸颊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好不好?”
许宣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才挤出几个字:“只是……只是我还没准备好,我……”
他想说他从未经历过这些,想说他总怕唐突了她,可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暗。
白素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微微踮起脚,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了上来。
许宣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吻很轻,带着点米酒的甜香,还有她身上独有的草木清气。起初带着点试探的犹豫,见他没有推开,才渐渐放柔了些,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许宣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她轻轻按住了后颈。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像是在无声地说“别躲”。
许宣的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闭了闭眼,终是没有再动。他能感觉到她睫毛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颤的温度,竟让他想起初遇时,她递来的那杯带着露水的凉茶——初尝是凉的,回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微乱,眼里映着烛火的光,亮得惊人:“现在……准备好了吗?”
许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知道,此刻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那些关于人妖殊途的担忧,都被这一个吻轻轻打散了。
他抬手,笨拙地搂住她的腰,声音哑得厉害:“嗯。”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缠绵交叠。许宣的指尖带着微颤的温度,轻轻褪去彼此的衣衫,肌肤相触的瞬间,他全然忘了那些关于“蛇妖”的揣测,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这个柔软的、真实的她。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格外清丽,呼吸带着轻浅的颤,像受惊的蝶。许宣俯下身,吻落在她的额角、鼻尖,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只想用最纯粹的暖意,包裹住这个总带着些微清冷的女子。
白素贞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漫过四肢百骸,那些千年修行里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原来被爱包裹是这样的滋味,不是初见时的客套,不是相处时的试探,是毫无保留的交付,是熨帖心底的暖。她轻轻揽住他的颈,回应得渐趋热烈。
情到浓时,她的眼眸在昏暗中泛起幽微的光,瞳孔悄然竖成细缝,耳后隐约浮现出细密的银鳞,转瞬即逝。
许宣的吻顿了顿。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的异样,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却没激起他预想中的惊惧。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吻上她微颤的唇,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介意。”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白素贞猛地睁开眼,眼里的妖异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她以为他会惊慌失措,会推开她,会像世间所有凡人那样露出恐惧的神色——毕竟,人妖殊途,是刻在骨子里的隔阂。
可他没有。
许宣的吻依旧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不过是烛光下的错觉,或是她鬓边落下的一缕发丝。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拂过她的耳后,那里的银鳞早已隐去,只余细腻的肌肤。
“你是我的娘子,”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颈侧,带着滚烫的温度,“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