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禅房里,檀香袅袅。法海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紫金钵盂泛着幽幽佛光,钵中映出的,正是许宣与白素贞在房中的画面。
他原以为,以白素贞千年蛇妖的性子,为了讨许仙(许宣)欢心,定会不择手段。或是像传闻中那样,盗取官银改善生计,或是动用妖法为他谋取名利——只要她踏出那一步,沾染了贪嗔痴念,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祭出金钵,收了这妖孽!
当年她盗取仙丹毁他修行,这笔账,他记了百年。
可钵中映出的景象,却让法海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盗取官银的诡谲,没有妖法作祟的阴翳,只有寻常夫妻的琐碎:她为他缝补衣衫,他为她端来热茶;他笨拙地说着“要尊重你”,她安静地听着,眼底没有算计,只有淡淡的平和。
甚至刚才,她试探着问起蛇肉,那凡人竟一脸忌惮地说“万物皆有灵,我怕蛇”——这般心性,倒让她收敛了妖气?
“孽障!”法海低喝一声,掌心在钵盂上重重一按,佛光骤盛,映得他满脸愠怒。
他原以为能轻易抓住她的把柄,却没料到,这蛇妖竟学起了人间的“安分守己”,而那凡夫俗子,也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贪慕虚荣。
难道,千年修行,真能让她洗去妖性?
不可能!
法海闭上眼,指尖捻着佛珠,念起了清心咒。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白素贞看向那凡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暖意。
那暖意,比任何妖法都让他心惊。
“哼,装模作样。”他冷哼一声,睁开眼,眸中闪过厉色,“只要你在人间一日,便难逃七情六欲。待你情根深种,犯下杀戒的那一日,便是我收你的时候!”
紫金钵中的画面渐渐淡去,禅房里只剩下佛珠滚动的轻响。
法海握紧了钵盂,指节泛白。
他有的是耐心。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许宣越看越觉得,白素贞和他记忆里电视剧里的形象重合度极高——温柔、大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更是体贴入微。只是每当她无意中流露出些微的不同寻常,比如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或是对天气变化异常敏感时,他就忍不住心里发紧,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让她发现,自己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更不能暴露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这天晚饭过后,两人坐在院里纳凉,许宣看着白素贞给石榴树浇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娘子,我现在在官府做文书,虽说俸禄不高,但也算有份正经收入了。”
白素贞回过头,笑了笑:“嗯,官人能干。”
“所以啊,”许宣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往后家里的事你就多歇歇,不用太操劳,安心在家享福就行。挣钱的事,有我呢。”
他顿了顿,看着天边的晚霞,像是随口说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日子普通是普通了点,但安稳。有间屋子住,有口热饭吃,我就挺满意了。大富大贵什么的,太累,我也不稀罕。”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喜欢安稳的日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话敲打敲打她——别想着搞什么大动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可千万别学电视剧里那样,为了帮他就去偷盗官银,那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白素贞听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柔和的笑意:“官人说得是。安稳日子,确实难得。”
她并不知道许宣这话背后藏着的小心思,只当他是真心满足于眼下的生活。千年修行,见多了世间的追逐与纷争,她倒也觉得,这样平淡的烟火气,确实别有滋味。
“既然官人喜欢,那我们便守着这份安稳过日子。”她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杯凉茶,“官人安心做事,家里有我呢。”
许宣接过茶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她这反应,应该是听进去了。只要她能安分守己,不惹出什么乱子,凭着他这份文书工作,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白素贞,月光落在她脸上,恬静得像幅画。许宣忽然觉得,或许不用那么紧张,或许……她是真的只想做个普通的妻子,陪他过这寻常日子。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不能掉以轻心。她可是白素贞啊。
他喝了口凉茶,压下心里的波澜,只希望往后的日子,能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安稳顺遂。
院中的蝉鸣渐渐歇了,白素贞手里摇着蒲扇,看着许宣低头摆弄草叶的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官人如今对日子这般满意,那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许宣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算?就好好当我的文书,攒点钱,以后给姐姐姐夫添点东西,再把这院子修修,也就差不多了。”
白素贞的扇子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扇骨,声音放柔了些:“那……传宗接代呢?姐姐姐夫怕是也盼着抱外甥呢。”
她心里藏着事——按修行的路数,若能与凡人诞下一子,了结这人间情缘,便能彻底斩断尘根,早日飞升。这也是她默许许姣容撮合、顺从这场婚姻的隐衷。
许宣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认真的反驳:“传宗接代就算了吧。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非得生个孩子继承什么?”
他挠了挠头,语气更坚定了些:“再说了,我还年轻呢,一点做父亲的想法都没有。而且……”他看向白素贞,眼神里带着点现代人的观念,“女子的身体又不是专门用来传宗接代的,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日子要过,总不能为了生孩子而生孩子吧?”
这话在这个年代听来,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
白素贞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活了千年,见过的凡夫俗子,哪个不是盼着开枝散叶、儿孙满堂?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她愣了片刻,才轻声道:“可……这是人间的常理。”
“常理也不是什么都对的。”许宣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日子是自己过的,哪能都按别人的常理来?你要是不想生,咱们就不生;就算你想生,也得是你自己愿意,不能因为别人盼着就勉强。”
他说得坦荡,全然没注意到白素贞脸上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飞升的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千年,几乎成了执念。可此刻听着许宣的话,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掺杂质的认真,她忽然觉得,“斩断尘根”这四个字,似乎没那么迫切了。
“我……知道了。”白素贞低下头,轻轻摇起扇子,声音轻得像风,“官人说得是,都听官人的。”
许宣见她听进去了,松了口气,还以为自己成功打消了她“催生”的念头,笑着转移了话题:“你看这石榴树,明年说不定能结不少果子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白素贞安静地听着,蒲扇摇得很慢。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许宣的声音和偶尔的虫鸣。
白素贞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或许,飞升也不必那么急。
至少,先看看这“不按常理”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白素贞手里捏着本翻旧的话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提起:“我今日翻到些精怪小说,里面的妖精有的害人,有的却也帮人。官人觉得,这世间的妖精,到底是好是坏?”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紧张,只留半张侧脸在月光下,看着倒真像在琢磨话本里的故事。
许宣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她这是在试探。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接过话茬:“妖精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就跟人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妖精自然也有善有恶。”
他捡起块小石子,往墙角扔去,打在青苔上“啪”的一声轻响:“我倒觉得,人有时候比妖精复杂多了。妖精害人,多半是为了修行或是报仇,目的直截了当;可人心呢?弯弯绕绕的,有时候笑着对你,背后说不定就藏着刀子,比妖精可怕多了。”
他说得认真,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不管是原来的世界还是现在,人心叵测这四个字,总是没错的。
白素贞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官人就不怕……妖精会害人吗?毕竟不是同类。”
“怕啊。”许宣倒坦诚,“若是遇到害人的妖精,肯定怕。可要是遇到不害人的,甚至还帮人的,那有什么好怕的?”
他转头看向她,笑得坦然:“就像话本里写的,有的妖精比人还重情义呢。再说了,好坏哪分什么同类不同类?总不能因为它是妖精,就一竿子打死吧?”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他真实的想法,也藏着安抚她的意思。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索性把话说得敞亮些。
白素贞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那点因身份而起的惴惴,忽然就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掩去眸中的释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官人说得是,是我钻了牛角尖。”
“看书嘛,就是图个乐呵,犯不着较真。”许宣笑着摆摆手,故意把话题往轻松里带,“再说了,那些精怪故事多半是瞎编的,哪有那么多妖精跑到人间来?真有,也轮不到咱们遇上。”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何止遇上了,还成了夫妻呢。
白素贞没再接话,只是重新拿起话本,指尖划过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子里的月光更亮了,照在两人身上,倒像是给这心照不宣的对话,笼上了层温柔的纱。
她忽然觉得,或许不用那么怕。
至少眼前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在意“妖精”二字。
许宣往院里扫了一圈,没见着那个总爱咋咋呼呼的青影,随口问道:“小青呢?这阵子怎么总不见她人影?”
白素贞正给兰花浇水,闻言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答道:“她嫌院里闷,说要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奇玩意儿。”
她垂着眼,避开许宣的视线,心里暗自思忖——总不能告诉他,小青这几日修炼到了关键时候,每到月上中天就躲去城外山巅采那日月精华,只能找个“逛街”的由头来遮掩。
许宣倒没多想,只笑道:“这丫头,倒是比谁都爱热闹。”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她也该找个正经事做做,总这么闲逛也不是办法。”
白素贞手上的动作停了,指尖轻轻捏着水壶柄:“她年纪还小,玩心重,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其实哪里是年纪小,小青修为本就比她浅些,在人间待久了,妖气容易外泄,只能靠采补精华来稳固修为。这话自然不能对许宣说,只能含糊着带过。
许宣“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蚂蚁搬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对了,下午我从衙门回来,看到街角新开了家糖画铺,做的糖龙活灵活现的,等小青回来,咱们带她去尝尝?”
白素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她定是欢喜的。”
原来他还记得小青爱吃甜食。
她看着许宣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因隐瞒而生的别扭,忽然就淡了些。有些事,或许不必说破,就这样用人间的烟火气轻轻盖过,也挺好的。
傍晚时分,小青果然回来了,袖口沾着些草叶上的露水,见了许宣就挑眉:“姐夫今日倒热心,还想着给我买糖画?”
许宣被她打趣得脸一红:“路过看见的,想着你许是喜欢。”
“算你有良心。”小青笑嘻嘻地凑到白素贞身边,低声道,“今晚月色好,精华采得足。”
白素贞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替她擦去袖口的露水,眼角余光瞥见许宣正低头整理文书,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时,许姣容又说起街坊里的新鲜事,说城西张大户家的小姐被个“仙人”看上了,送了好些金银珠宝,惹得半条街的人都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