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前面的。
表白了,然后陈璟又同意了。
那就开始谈了呗。管他真谈假谈,陈璟就按着模板一个一个来。网上说恋爱中两个人应该做什么应该保持怎么样的联系频率,应该分享什么东西,应该去哪里看哪些……这些东西他都没和杨三石做过试过,毕竟杨三石那人那么忙那么辛苦,而且他俩知根知底,对方一个眼神想干什么谁都知道,有什么去追新潮追同质化的必要?
好。谈了。没想到谈了更完蛋了,陈璟发现傅晏青简直黏人到令他抓狂。
还很吵,很闹腾,一旦见不到人就开始到处问人问保安问宿管阿姨抓他逮他。陈璟不喜欢随时随地地看消息回消息,于是只能选择把人一起带去图书馆,带去健身房,带去工位,然后出去兼职的时候让人在楼下或者旁边的咖啡店里等着。那时候他被折腾地整天头晕,对傅晏青真心诚意地就一个要求:嘘,安静点。
求你了,安静点。
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安静点。
太晕了。有时候还会脑仁疼,疼到一个人躲到被子里才能得到难得的休息。陈璟从没见过话如此多如此密的人,哦对,再准确一点,是对他这样的人还能一直以来保持如此话多话密的。
好。后来习惯了,不晕了,脑袋也没那么疼了。杨三石还是没回来,他家里的那笔烂账越来越烂,什么弟弟娶媳妇了、孩子满月了、家里装修房子了、妹妹相亲了结婚了、小妹妹身体要养一养……反正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杨磊在那。而且理由听起来还蛮正当的,很合情合理,也确实是杨磊这个长子大哥理应做的事情。要是不做,肯定是被村子里一些惯会说风凉话的人反反复复念叨。
何况,杨磊他爸还是个酒鬼赌鬼,喝醉了不打人只是喜欢大舌头吹牛就已经是佛祖保佑、观世音菩萨在上天看了。连春英每天没日没夜地种地卖菜,又能看管家里的事情到哪里呢?
……诶。
那陈璟想问了,那他呢?
他这个姓陈名璟,曾用名陈小兵的人,在杨磊那边的轻重缓急排在第几位啊?
他得一直等杨磊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再来找他吗?得等吗?等多久啊?该怎么等啊?在哪里等啊?能不能给他一个具体的时间限制,让他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等待啊?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他那几个弟弟妹妹不小心结了又离,离了又结,生了又生,满月了又周岁,周岁了又启蒙,启蒙了又上小学啊中考啊高考啊成人礼啊,几位家里的长辈重病啊重盖房子啊修篱笆啊割稻子啊铺水电啊生辰啊离世啊——他是不是得从青春年华等到鬓染白霜,从壮志踌躇的青年变成走路都需要拐杖了,杨磊才能撑着另一只拐杖来见他?
这不可能啊。陈璟也需要人陪的,他也需要杨三石的。
为什么陪了他那么多年突然就离开了,为什么前几十年把他放第一位,现在又把他放在那么后面的位置?为什么?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到底是哪一步他做的不对了,哪一个时机让杨磊他不想要他了?是啊,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哪个问题他没有想到,才会导致如今僵持不下乱如臭汤的局面?
算了。不要纠结了,反正现在有人陪,也挺高兴的,虽然心里时常感觉抱歉。陈璟就暗自想,毕业之前肯定得分手,而且是他被分被甩的那个,到时候真情实意地掉两滴眼泪,拿每个月几百块的研究生低保喝它个八九场,也算是把两段感情都一起混在酒里稀里糊涂地喝掉了——都不白谈。不白谈!
……见家长了。
……进公司了。
……当小领导了。还是师姐的半个领导。
那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在以一种陈璟完全没有准备好的速度疯狂加速,工作,生活,感情,崭新的大平层,还有海滨别墅,郊区大宅子,市中心小楼房,突然多了的好多好多衣服鞋子首饰香水家具,全部都打碎了陈璟一直以来习惯的极简环境和极简生活。等到脑子好不容易理清楚了点思绪,良心开始愧疚起来了,他们又出国了。
好。出国。那就玩。闭眼玩。痛痛快快地玩。
见家长了也不代表什么,家长不满意照样得分,还好傅晏青周围那么多朋友都不支持不认可他们俩,杨三石还没回来,还能再拖一会儿,拖一段时间,不会出事的。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出事的。
陈璟你要清楚,家庭背景悬殊到了这种地步,是完全不可能有未来的,影视剧里都是这样告诉所有人的,你们根本没有走到最后一步的机会。
……被求婚了。
在教堂,对面之人单膝跪下的那一刻,陈璟垂下眼,明明看见的是傅晏青含着湿气的眼,期盼又隐隐担忧和自责的脸庞,其实看见的是被烈火焚烧的自己——真的完蛋了。全都完蛋了。
那一分钟的六十秒,每一秒都漫长到陈璟恨不得就地拔刀自裁,咬舌自尽,取绳上吊。反正他本来也不是很想活着,每一天都是在凑合着活。或者重回到过去,在决定配合出演的那一晚,他自己在宿舍的地板砖上跪下来,真切地祈求傅晏青: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求求你了不要说话,我说,我说,我说,我来说,我有一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虽然我们现在遇到了家庭的阻挠,但是我其实还在等他,我们之间相处认识地太久了,对于要分开这件事情我其实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我准备在毕业的时候回去和他爸妈挑明。
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我还有一个妈妈,她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持续了很多很多年,但是因为很多前情往事我已经好多年没回去看她了,我没勇气。因为我是gay,我是恶心的同性恋,我是只要回了老家就会被泼粪浇尿、千人笑万人骂的异类。
好难受,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立刻死掉啊?
无痛不无痛都无所谓的,快点死吧,快点死吧,要活下去真的没有脸了。
当初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连自己的家庭关系都要撒谎,为什么在傅晏青坦诚对待他的时候他要质疑别人的真心,为什么他会觉得傅晏青只是玩玩而已?为什么他在不知道别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戏弄他的感情,他就先发制人地玩弄起别人的感情,为什么他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到底是,为什么啊?!!!!
什么时候坦白?时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