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别说了,越说越饿,把咱今天刚买的肉馒头拿出来吃吧……”
甚至有人忍不住,假装路过,在温禧舱门放慢了脚步,狠狠地吸了几口肉香,才恋恋不舍地快步离开,仿佛多吸几口就能解了腹中的馋虫。
温禧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祐哥儿和禔姐儿各添了一大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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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陆号房,位于漕船上层,空间比温禧的单间宽敞不少,有两张床榻和一张小几。
此刻,舱内点着明亮的油灯,光线温暖。芸儿正坐在小凳上,摆弄着那个金灿灿的老虎糖人,小鼻子却像只小狗似的,一耸一耸地使劲嗅着空气。
“阿娘,阿娘!好香呀!是什么味道?”芸儿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母亲杨芷秀,“是不是食所做好吃的了?” 她的小脸上充满了期待。
杨芷秀今天梳了个时兴的流苏髻,身上穿件海棠红的绫罗褙子,褙子下是条葱绿色的锦裙,裙幅上用绛色丝线绣了半开的蔷薇。
她正整理着刚买回来的几样精细果子,闻言也停下动作,凝神细嗅,那股浓郁的羊肉香,丝丝缕缕地透过舱壁缝隙钻了进来,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诧:“咦?这味儿……确实香,难道食所今日换了厨子?还是……赶上什么好日子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王裕。
王裕坐在小几旁,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切着已经放凉、但依旧油亮诱人的炉焙鸡。
他头也没抬,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食所?十年如一日,能煮个鸡蛋就算开荤了,这香味,”他顿了顿,用刀尖指了指舱壁,“分明是有人自己带了厨娘,在舱里开小灶呢。”
杨芷秀恍然,随即看向女儿那副被勾得魂不守舍的馋样,不由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过去,点了点芸儿的额头:“小馋猫!上船前刚吃了炙鸭,这会儿肚子又成漏勺了?这香味儿再香,也不是咱家的呀。”
芸儿被母亲点破,小脸一鼓,理直气壮地抗议:“可是……可是真的好香嘛!芸儿饿了!” 她放下糖人,小手揉了揉肚子。
看着女儿这娇憨的模样,杨芷秀和王裕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盈满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王裕将切好的的炉焙鸡块推到小几中央,温声道:“好了好了,再香也是别人家的。喏,咱们的在这儿呢,虽然凉了些,但味道还在。芸儿,来,吃块鸡翅膀。”
杨芷秀也配合地拿出在街上买的、表面撒着芝麻的炊饼,掰开递给女儿:“快吃吧,小祖宗。凉了味道是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芸儿毕竟是小孩子,看到的炉焙鸡,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回来。她欢呼一声,拿起一块鸡翅,就着炊饼,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杨芷秀吃着丈夫夹来的鸡腿,凉掉的炉焙鸡,表皮失去了刚出炉时的极致酥脆,肉质也少了些滚烫时的丰腴多汁,风味确实打了折扣。
她看着女儿满足的吃相,心头却悄然笼上一层淡淡的惆怅。这炉焙鸡虽好,却不易保存。天气渐暖,船上又无冰窖,因此买的不多,这两只鸡恐怕最多再吃一两顿,到时候……这小祖宗怕是又要闹腾得厉害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抹轻愁。
王裕看了看自家娘子,拍了拍杨芷秀的手,显然明白娘子在想什么,默默地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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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祐哥儿和禔姐儿自觉担当起清洗碗筷的活儿,温禧也乐得让他们去做,有弟弟妹妹不吩咐他们干活儿,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夜深,漕运船放缓了速度平稳地行驶着。温禧点燃油灯,看看走廊上除了巡查的厢军外,已经没有他人走动了,这才回到舱室。
“禔姐儿,把舱门闩好。”温禧轻声吩咐,禔姐儿乖巧地照做。
温禧将褡裢里的钱一股脑倒在床上铺开的旧衣服上,开始清点、分类。祐哥儿和禔姐儿都屏息看着,他们知道,阿姊在数他们全部的家当。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最后一枚铜钱归拢完毕,温禧抬起头道:“算上租炉罐的押金、行李费,还有买的东西……今天,我们花了快两贯钱。”
“两贯?!”祐哥儿倒吸一口凉气,两千文钱!禔姐儿的小手也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他俩不约而同地想:万一到了显州,一时半刻找不到大哥,或者大哥的情况并不如预想中好呢?钱花完了的话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温禧专心致志地想着该怎么把这些家当好好存放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思路飘远了的弟弟妹妹。
她把铜钱和碎银分成三份。
一份放入招文袋外侧的普通隔层,这是路上应急、采买零星物品的活钱。
一份用旧布包好,放进褡裢的深处,上面用衣物盖住,用作他们抵达显州后,短期内的主要花费。
剩下的一份以及一百两面值的便钱券,被她用厚油纸仔细包了几层,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樟木箱。温父温母经营的是一个木作铺子,这个樟木箱正是温父生前给原身做的陪嫁箱子。
她挪开几件压箱底的旧衣服,手指在箱底角落几个特定的位置按了几下,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被她轻轻抽了出来,露出了下面一个狭小暗格。
她将油纸包塞进去,再把木板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最后将旧衣服重新盖好。这是最后一道防线,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做完这一切,温禧才真正感觉踏实。“好了,”她褡裢收好,系紧招文袋的带子,抬头看到弟弟妹妹凝重的表情,疑惑道:“两位小大人,这是咋了?”
祐哥儿:“阿姊,我可以不吃肉,咱们省着点花。”
禔姐儿也附和点头。
温禧扶额笑:“是为这事啊,行了,今天咱们置办的,除了吃食,都是能一直用的,就算现在不买,以后也少不了买。还有那吃食,要是不吃点好的,咱们姊妹三人能撑到显州去吗?”
又说:“再说,到显州后总归要找点营生做的,也不至于没钱可用。阿姊交给你们一个重要的任务——”
祐哥儿和禔姐儿都抿嘴看着她。
温禧正色道:“好好看好咱们的家当,别被人偷了去。”
祐哥儿和禔姐儿纷纷表示绝对看牢了,温禧这才打发他们去甲板上洗漱。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操劳了一顿吃食,温禧躺在木板床上几乎是马上睡了过去。
而祐哥儿则是将铺盖往舱门口挪了挪,确保将舱门堵死了,才倒头睡下。姊妹三人睡了自出发以来最香甜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