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将军府一片寂静。下人们都已经歇下,府中唯有几盏灯笼在黑夜之中静静发光。
万籁俱寂,却见得漆黑幽深之中,缥缈似仙的人影踱步而出,光影落在她身上,照亮她清艳侧脸。裙袂翻飞,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绕过长廊,瓦舍,如午夜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下人休息的屋子前。
姜月奴站定,未敲响房门,直接推门而进。
“小姐。”
黑暗之中,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忐忑。
“饿了没?”姜月奴走入屋中,反手将门关起。她并未点燃烛火,屋中依旧漆黑,唯有月光从窗外泄出些许。她便坐在月光洒下的位置,嘴角含着笑意,轻声问床上之人。
“不饿,晚上他们送了吃食来。”小姑娘轻声说着。她一个人住在屋中,没有同其他低等丫鬟一般,需要四人、八人挤在一间不大的房间,转身都能撞到旁人。
府中能有此等待遇的,都是一等丫鬟——也就是,姜月奴贴身伺候的丫鬟。
姜月奴轻轻点头,“近些日子,你且避着点,尽量莫要四处走动。若是真憋闷得慌,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便送你出城。虽然夜间城门关闭,但若是你真想走,我定能送你离开。”她轻声叹气:“这段时间,确实是不能轻举妄动,怕惹上麻烦……苦了你了。”
抽泣声从不远处传来,丫鬟显然感动极了,“小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的事。”姜月奴轻轻摇头,月光照得她面颊几乎透明,明明是个极冷淡的人,如此竟然像是仙娥,带着关切与担忧,怜爱回答。
“你是我的人,怎样都不算麻烦。”
她宽慰丫鬟一番,掐着时间,悄然离去。
当她虚幻缥缈身影彻底消失,丫鬟房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天大亮,秦恩则再次造访将军府。
她穿着便服,如寻常妇人般。不过为了方便活动,衣裳都是窄袖,裙摆也稍微短上些许,到小腿位置,露出她皂色长靴。
听见下人通报的姜威,换下袍服后,面带不满而来。他板着一张脸,只觉得麻烦又至,份外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
“找人。”秦恩则言简意赅:“昨日你府上有个丫鬟,我并未见到。”
姜威不耐烦道:“你是来找茬的?一个丫鬟而已,连着跑了许多次,我看找丫鬟是假,要从我府上找点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才是真。”
秦恩则笑:“将军府上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姜威板着脸:“一堆可以杀人的兵器。”
“哈哈哈将军真是幽默健谈。”秦恩则不但不恼怒,反倒笑起来,根本不担心姜威的威胁。
她掸了掸弓袋袖,双手撑住膝盖,站起身:“下官不过是收到线人传信,知晓将军府中的丫鬟,有些许不一般,所以再度前来。”
“线人?”姜威狐疑地四处打量,不放过任何角落,摆明了想要将“线人”揪出来。
秦恩则道:“将军,线人是谁暂且不提。你可否配合一下,将藏在府上‘养伤’的黄英带出来,让下官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名字后,姜威更加恼怒:“昨日小女问是否要带你们见丫鬟,你拒绝了,今天又是搞什么?”
秦恩则笑:“昨日是下官莽撞。”
面对姜威的不满,秦恩则全盘接受。她始终淡然,许多时候,姜威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仅是女流、还软硬不吃,始终没有情绪波动——一定程度上,居然和他的好弟弟有几分相似。
……啧。
究竟是谁如此刁钻,选了此人来对付自己?
姜威烦不胜烦,他转过身,懒得与对方多纠缠。反正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她要调查就调查,没什么紧要。
姜威叫来管家,命他去查查,黄英是否还在府上,若是在便早些带过来。
见姜威如此配合,秦恩则又笑眯眯坐回位置上,甚至还不忘抓了把新鲜瓜果,慢慢品尝,不时感叹:“将军府上的瓜果都如此鲜甜。”她手里捏着个又大又红的脆桃,诧异不已:“距离桃子成熟,当还有一个半月,却不曾想,将军已经早天下人一步,吃了脆桃。”
姜威听了,心头舒畅。虽然她惹人烦,但还是有几分眼力劲。要知道,这盘脆桃可是鲁西南地区精心培育栽种的头茬,精挑细选,甚至没有送进宫中,而是送到自己府上。
他嘴角带着得意笑容,不甚在意:“不过是桃子罢了,若是秦大人喜欢,稍后带些走吧。”
秦恩则转桃的手顿住,片刻后,笑容重回脸上:“既如此,下官便谢过将军。”
姜威:?
嗯?
你就这么接受了?
不应该推辞,表示东西贵重,自己不能收下么?
且这人来自己府上,是为了调查自己,怎好意思再拿点东西离开?
他诧异地看着秦恩则,像是见了鬼。
秦恩则面露苦恼之色:“只是下官如今有要事在身,稍后还要去刑部,怕是无法领着将军好意离开。”
姜威点头。
这才对嘛。
怎么能别人提要送东西,这人就全盘接受呢?
旁的不说,就广济的倔驴脾气,他能够忍受自己妻子带回这等珍稀之物?
既然对方不要,姜威假惺惺地摇头叹气:“可惜了,此桃乃鲁地贡品,鲜甜多汁,本将军还说秦大人可以带回去给家中孩子尝尝。对了,大人的女儿前些日子不是才生了一场大病?哎,可惜了。”
秦恩则笑眯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