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个春。
当陌上杨柳色正浓,春雨浇透大地。被积雪覆盖许久的芳草,密密匝匝探出头来。秦恩则所负责的案件,亦随着春日来临,同流水潺潺般欢快往前奔涌。
局势越发明朗。以姜韬为首的姜家人,恨不得挤入查案队伍中来,期间江氏多有阻碍,案件几乎难以正常开展。有姜韬坐镇,但凡能够给江行不痛快的事情,他总是非常乐意,两方人马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小到相关涉案人员的查探、询问,大到关键证据搜索,两方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在秦恩则亦能见招拆招,在如此艰难环境下,竟然将证据搜索得七七|八八,就差一个关键角色——下毒真凶、
是谁下得毒?为什么要下毒?他是怎么骗过层层守卫,毒翻虞钰?
他与江行有什么瓜葛,为什么会受到江行示意,听江行安排——是了,案件调查到如此地步,朝堂之中所有人,都已经默认此事就是江行所为。
除了江行一脉之人:在他们心底,江行高风亮节,是惊世大儒,德行操守如高山仰止,怎会做这种事情?面对江行的诬蔑造谣,他们愤愤然,努力周旋,试图改变现状。却屡屡受挫,案件在姜氏的推进之下,竟已经到即将“水落石出”的地步。
姜韬他们要找谁来背锅呢?
会推出谁来做替死鬼呢?
他们究竟还有什么阴招,等着还没有使出来呢?
江行一脉无不惴惴,就连陆铮,亦受此影响,几日未曾安眠。倒是一向与江行亲近的王适,未受一点影响,成日还是那不着四六的样子,刑部事务他不上心,江行案件亦表现得无所谓。每天就知道强拉着何昼去买黄酒,吃窑鸡。
看得陆铮心头恼火不止,嘴角冒出两个火疖子。
偏生已然如此,江行视王适依旧如掌中宝珠,份外欢喜。
全然不在意,是陆铮为其奔走劳累,拖着进度。奈何此事是宫中要查,是上面的人意思,加之姜氏推波助澜,任陆铮手眼通天,却难免力有不逮。
现在,他亦是无计可施,借着昏暗烛光坐在书桌前,手执毛笔,久久不曾落笔:会是谁呢?
下一个被牵连入这场战局的人,会是谁呢?
雨声淅淅沥沥,自夜半时分悄然而至。
一场春雨一场暖,已经离开许久的雀儿,不知何时归来。它们于梁下蹁跹,叫声清脆,叫破春分。
京郊外不到五里路有一处田坎,经人工开垦,远离官道。四周荒无人烟,唯有野雀偶尔经过,但它们并不驻足停留,只因田坎上种着的是草药,药田中间位置,竖着用稻草扎起来的稻草人。猛一瞧,稻草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并未收进稻草人身体之中。远远瞧着,还能称之为稻草人,若是仔细看,不过是胡乱捆在一起的杂草,并为其披上衣裳而已。
衣裳颜色鲜亮,且未有明显破损,不似寻常人家可用。
太阳从地平面跃出,红彤彤的、却并不刺眼。在田间劳作的人,扛着锄头,阳光洒在他过分白皙胳膊上时,他立即放下袖袍,将帷帽戴好,似乎怕被烈焰灼伤。
锄地的动作歪歪扭扭,此人一看便知晓,根本不是农户。动作滑稽,不知道该如何发力,握着锄头重重砸下去,锄头还未入地,力气便已泄了三分。
“嗳,那边的老农。”
娇声如莺啼,狼狈锄地的人听见,疑惑站直身体,他左右看,似乎在找对方口中所说的“老农”。
“别看了,就是你。”对方不满抱怨,她穿着嫩粉衫裙,身后是冒出绿芽的树林,如今提着裙摆朝田坎中走来,姿态纤细美妙,阳光将她身上色彩照得更加明媚,竟是绝美春景。
地中人这才放下锄头,有几分尴尬:“姑娘,在下并非是农户。”
“不是农户,你在地里做什么勾当?”少女已经走至田坎边,站定,狐疑地盯着对方瞧。
“莺儿,不许无礼。”
田中之人还未能回答,便听得一道缥缈似云霞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声音极为轻柔,极为冷淡,好似晨间雾气搬,轻盈又迷幻。男人回头,瞧见方才走过少女的小路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女子。穿着浅蓝色锦缎,身上颜色以天青、蓝、白为主,偏偏围裳以珍珠、红缎编织而成,勾勒出女子纤细腰肢,如同话本之中的嫦娥,清冷孤绝又艳胜月辉。
是个熟人。
男人立即垂头,头毛帷帽将面庞遮得严实,盼望如此能够将近些日子里的绮丽猜想,都悉数遮掩。
仙娥娉婷袅娜站定,她轻声斥责少女:“当真是胡来,怎可如此捉弄人?”
莺儿歪了歪脑袋,她发间编了几缕黄色羽毛,也不知是当下时兴的发饰,还是她真从黄莺上扯下几尾羽毛插|入发间。
“月奴小姐,我哪有责怪他?我不是怕他一个老头子觉得无聊,故意逗他开心么?”莺儿吐舌头,笑嘻嘻为自己辩解。
仙娥似的美人,正是姜月奴。
“先生,我家丫鬟无礼,还望先生勿怪。”姜月奴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如月光清冷,却照吾身。
“不打紧。”田中人听着姜月奴声音,只觉得心潮澎湃,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如今姜月奴离他如此近,他能够闻到姜月奴身上传来的香味。
是什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