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傍晚的时候,从何昼嘴里听说陆铮去找秦恩则的事情。与此同时,王适正坐在一旁,接过下人送进来的炭火,仔细往炉子中添炭。炭火噼里啪啦燃烧着,源源不断散发热意,窗户紧闭,却无法将屋外风雪声隔绝。江行沉默地坐在位置上,手边茶水已然转凉,何昼见状欲拿走换新茶,江行却冷笑一声,制止其动作。
“老夫竟然不知晓,太期与广济等人关系如此好。”
王适连连陪笑:“老师莫要介怀,说不定是陆大人担忧老师你的处境,所以想要去查探一二、说些好话。”
“我需得他去示好?”江行眼睛瞪圆,薄唇抿起,模样刻薄:“一个山野出身之人,妄图撼动老夫地位?滑稽!”
何昼叹气:“但目前,关于老师你的证据越来越多了。”
王适亦点头:“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东西,莫名其妙,竟然断断续续、挖出十余件证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江行冷眼,语气冰凉。他向来知晓宫中之人的腌臜手段,若是真想陷害一个人,定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偏偏他清清白白,甚至未曾见皇帝小儿一面,却莫名其妙被扣了这么大的罪名。气得他心头郁气瘀堵,恨不得冲进宣政殿,同满朝文武对峙,看看究竟是哪个丧良心的东西,竟然如此侮辱他!
何昼与王适感知江行火气比炉火更甚,奈何如今他二人被隔绝在案件之外,哪怕已经第一时间查询案件进展,却无法从根本上开解对方。
“老师,依学生看,此事必定是有人在暗中设计你。”何昼敛眉思索着,他面容变得沉静,说话亦慢吞吞,斟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不若查查向舍。此人实在古怪,冷不丁发起攻击,竟然是一点招呼也不打。”
说到这里,王适和江行的面容,略微怪异。
他俩默不作声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但是在看见疑惑猜测的何昼之时,又化作问询:
要将此事告诉他吗?
你还未曾告知?
还没有。
……那,要告知吗?
怪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何昼似有所感,不经意间抬头。向舍和江行立即别开头,似乎方才并未对试过。
何昼眼珠子微转,半晌轻声道:“不用查向舍?”
“暂时不必。”江行摇头:“此人没什么党派,朝中交好之人不过广济一人,哪怕是广济这厮存心与我为难,也不会凭空捏造出许多的罪证。”他轻笑:“这人,虽然愚钝无能,但颇有几分文人骨气。宁折不弯,栽赃陷害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王适补充:“那在老师看来,今日之局面,还是那群疯子所为?”
“除了他们还有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谈论对象转为姜家之人。炉火噼里啪啦燃烧着,何昼接过王适添碳的活计,看着燃烧着的通红炭火上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白灰,随着何昼添碳的动作吹散。如同是被轻轻带过的、向舍的事情一般。
他们不愿意提及向舍,亦不愿意让自己注意到向舍。
很奇怪,不是吗?
江行和王适的谈话还在继续,大概意思无非是,姜家试图栽赃陷害他们,意图扳倒自己。但江行树大根深,岂是姜家想扳倒便能扳倒的?两股势力的交锋现在才正式开始。
风雪不止,狂风呼呼吹过,冷意覆盖京城。
雪花被狂风席卷着,细雪从何昼肩头吹散,一路被裹挟,落至虞钰指尖。
“向舍可能是江行一脉的人?”
虞钰掸去指尖雪花,宫人随即关上窗户,阻止冷风灌入。
夏眉与此前相比,越发沉稳。她眼眸像是寒潭,处变不惊,但嘴角始终勾起的温和笑容,在告诉虞钰,她与过去其实并没有太多变化。
“信上是这么说的。”
“查。”虞钰说。
夏眉点头:“是。”
“对了,暂时不要惊动老师。”
“好。”
“证据准备得怎么样了?”虞钰不等夏眉离开,她被下人搀扶着回到榻上,手里捧着汤婆子,轻声问。
“已经足以定罪。”
“月奴那边可收到了消息?”
“已经收到,据‘信鸽’传信,姜尚书已经带着人,开始找寻提前准备好的证据。”
虞钰终于点头,她像是一尊石像,明明应该感觉到紧张不安,可如今,却毫无心绪起伏:“好。”她说:“有罗一文消息了吗?”
“还没有。”
“继续查。”虞钰顿了顿,心头有几分犹豫:罗一文毕竟好用,若是能够长久留住,或许未来能够发挥大用处。可如今——她的心绪起伏,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若是找到罗一文,不必营救他,只需回来告知我他的下落就行。”
夏眉如今对虞钰的许多命令,都不算理解。
但是她见虞钰胸有成竹,便觉得都不过是小事,无法伤及她分毫。可能如此命令,亦有虞钰的道理在其实……思及此,夏眉便不再疑惑,她坚定点头,带着对虞钰的信任与服从离开。
江行被指控,最兴奋的莫过于姜韬。
他无所谓事情真与假,亦不在乎此事是否有人设局。他只需要抓住这次机会,重重给江行一击,便足够。所以当姜月奴进宫次数大幅下降,多次出现在姜家,并且提出猜想之时,姜韬虽然感知出月奴此行大多是皇帝授意。但他却并未深究:皇帝,一个孱弱至无法行走的废人,哪怕他机关算尽又如何?只要趁着这股东风扳倒了江行,等到下一个皇帝登基,天下局势当如何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