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威风。”
半刻钟后,一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老者,在童子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出现在门前。
他态度冷傲,见众人也不行礼,依杖站立,“姜太后,近日来找老夫,是觉得老夫这院子被毁得还不够,所以多叫了些人马来,想要砸个干净么?”
荷心闻言,不满至极:“江老先生,娘娘尊敬您的学识,猥自枉屈,来你草庐之中。你不仅避而不见,见到之后一丝礼仪也无,哪里称得上天下读书人之典范?”
“哼。”江行冷冷一哼,不予回应。
“荷心,你退下吧。”姜倾淡淡开口,呵斥荷心,荷心不得不退至姜倾身后,但面色依旧不忿,极为不甘心。
姜倾缓步上前,却未进入院门——满地鸡鸭毛,带着畜生特有的臭味。
她站定在柴门外,身形笔挺,脑袋高仰:“哀家素日历来,听闻江子之大名,如今新帝年幼,缺乏如此能臣辅导。是以挟新帝前来拜访,望江子能化私欲为公心,辅佐新帝,将其培养成才,好治理河山,为百姓谋求福祉。”
她缓声道:“教一人,成一个官,只能救一部分人。教皇帝,可救天下人。”
“钰儿。”她轻声唤。
虞钰闻言,适时上前,站在姜倾身边。
“江老先生,这便是新帝虞钰,开蒙较晚,还望您不吝赐教。”
说罢,她根本不等江行说话,自顾自道:“跪。”
虞钰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下,她看着杵着拐杖的老头子,端端正正道:“学生虞钰,见过——”
“且慢!”
江行打断虞钰的话。
他杵着拐杖往旁边挪动,避开虞钰拜师礼,“姜太后,老朽不过一乡野村夫,如何能够当帝王之师?”他连连摇头,“教不了,请回吧。”
姜倾却问:“江老先生说笑,您教得出陆大人如此奇才,如何教不了一个小娃娃?”
“老朽年事已高,教不了。”江行道。
“虽年事已高,却能夜半喝酒吃肉,想来身体强健依旧。”
江行闻言,面上隐约带了点怒意。
他直视姜倾,冷漠开口:“姜太后莫不是忘了,老朽曾经放言,绝不插手政事。”他说:“老朽不过一文人,如何敢妄谈政事,如何敢同天下苍生扯上关系?”
“并非要你插手朝政,不过是希望您能教导新帝,让她有所长进。”姜倾道。
“帝师不知政如何辅导皇帝?”江行反问:“莫不是姜太后想要让新帝被教成一个只知道舞文弄墨,不懂权术的书呆子?古往今来,文艺上集大成者的皇帝,多为亡国之君,难道姜太后想如此?”
“放肆!”
姜倾厉声一喝,侍卫纷纷出剑,剑尖直指江行。
江行稳稳站着,见状不过是冷哼一声:“老朽不过草民,若是冒犯了姜太后,太皇太后大可杀了老朽泄愤。”
姜倾冷笑:“不过是让你当新帝老师,你就如此不情愿?”
“是又如何?”江行仰着脑袋,好似观月。
“为什么?”虞钰依旧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时直勾勾地盯着江行。
她问江行:“先生是否有苦衷?”
“没有。”江行一口回绝。
“那为何不愿意教我?”虞钰问。
“老朽已经说过,不愿同政治、皇家,扯上干系。”
虞钰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看得专注且认真。
半晌后,她自顾自地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积雪,“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放弃得如此快,叫人意外。
姜倾蹲下身,轻声劝:“这人是皇祖母为你选的,对你来说,拜他为师是你当下最好选择。”
“他不愿意。”虞钰冷静回答:“我不想强迫人。”
“可是。”姜倾面露犹豫。
倒是虞钰眯起眼睛,笑着安慰姜倾:“皇祖母,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不止这位老先生。”她虽然身量不高,但说出口的话,却隐约透露着大智慧:“帝师之位,他不愿意,总有人愿意。又何必执着于他,叫所有人都不开心?”
说到最后,她牵住姜倾的手:“皇祖母,你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冷不冷?不然先回宫,等回去之后,再商量找谁给我当老师好不好?”
小小的人儿笑眯眯的,像是年画里的童子,喜气而招人喜爱。
大雪纷纷落下,姜倾看着虞钰,好似下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来,走到堆满鸡鸭毛的院落之中,大黄犬恢复些许精力,开始狂吠。
姜倾闲庭信步,直至停在江行面前:“江老先生,不管你我之间过节,我们同在一国如同行一舟,两方胡乱使劲,无法前进,浪急波湍,有坠舟之险。哀家素日听闻,你文脉治国之理论,现如今,你大可用自己理论来教导皇帝,也让哀家看看,你的理论是否可以激浊扬清。”
她在求和。
求和也说不上,但至少现在,她放下了曾经的政治立场,愿意低头,站在江行面前,认可对方的行为。
如此景象,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哼。”江行却不领情。
他视线扫过破败庭院,在经过门口那小小矮矮人影的时候,虽有片刻犹豫,但很快便掠过。
“姜太后此言不当。”江行没有接话,反倒指出姜倾话中漏洞。
“如何不当?”姜倾细细眉毛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