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闻言,眉头缓缓皱起。
“老师的意思是说,姜威无诏而返、陛下驾崩、太后扶持女子上位,是姜家人共同图谋?”
“不然呢?姜家多年来,一心想要把持朝政,看现在,举国上下因为他们而饿殍遍地,他们就是一股污浊之水,将朝堂、国家搅浑,搅臭。现在犹嫌不够,居然作出如此逆天之举,百姓多艰、生灵涂炭,罪责皆在姜家之身。”
“可是……”陆铮觉得不太对。
朝堂之上 ,姜韬和姜威的模样,不似知情。
他说:“今日之事事出突然,期间姜家几位也有口舌之争,不像早有密谋。”
王适笑嘻嘻的声音传出来,搅散方才的严肃:“演戏肯定要演得像一点,要是姜太后拿定主意,姜家立即赞成,不是太假了么?”
这声音,叫陆铮厌恶蹙眉。
他抖掉身上大雪,不理会王适,“姜家苦心经营,扶持太皇子许久,喂给他不知多少政绩。怎现如今,说变就变,一点征兆也无?”
江子沉默,而后道:“远逸,你看呢?”
“指不定大皇子只是个靶子,实际上他们真正想要扶持的人,就是这个小皇帝呢?”
王适语调轻松,好似在做一道猜谜题。
陆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对政敌,他可以从各个角度出发,找到对方漏洞进行反驳,可是在面对老师江子的时候,他便成了哑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更不用说眼前这个说话毫无逻辑、只凭主观臆测的“师弟”——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在自我贬低。
陆铮冷静道:“以姜家之权势,何须顾及外人眼光?”
“那就不知道了。”王适笑嘻嘻,没个正形:“掌权人们想一出是一出,我没和他们打交道,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
“……”陆铮无话可说。
他时常想不明白,为何老师悉心培养,养出来的徒弟是这个样子。
叫他打心底里的——看不起。
还好,这种人,对朝堂之事无法掀起波澜,老师喜欢便喜欢吧。
陆铮站在门外,肩头积雪几乎快要堆成小山包:“今日之事,老师可有什么想法?”
屋内一时没有人回答,陆铮便就站在雪地之中,安静等待。
双手双脚渐渐失去知觉,眉梢发丝落满积雪,陆铮一动不动,好似感知不到。
良久,江子声音缓缓传出来:“姜家不是想要天下大乱吗?大不了就陪着他好好闹一闹。”
陆铮缓缓点头,抖掉一头雪:“老师是想?”
“无论姜家如何谋算,女子当权,万万不可。”江子缓声道。
王适在屋内沉寂许久,闻言,立即道:“不如我组织百官罢朝?”
“可以。”江子道。
“不可!”陆铮言。
王适略微不满:“陆尚书,怎又不可?”
陆铮眉心隐约带了怒火,他懒得搭理对方,“老师,此事不可。雪灾蔓延肆虐,正是用人之时。无论姜家有何谋算,百姓无辜,现在若是带着百官罢朝,生灵涂炭,怎能因权力斗争将百姓生命弃之不顾?”
王适反问:“若不是姜家在先,何至于将老师逼到作出如此决定?”
“他不仁,我便不义?”
“他不仁,我便不义。”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一时无言,只能等江子出面。
“太期啊。”江子的声音缓缓传出来,带着叹息。
陆铮立即拱手低头:“老师,学生在。”
“你总是妇人之仁。”
“……”陆铮的头垂得更低。
江子缓声道:“谋大事者,怎可拘泥于几条人命?你现在之职责,如同守城将军,敌人以几个军人命令相威胁,要求你开城门迎敌军,你是否同意?”
“自然不可。”陆铮道。
“既如此,为何现在,你不愿意死守阵营,为身后更多的百姓谋算,而是一心扑在受灾百姓身上?”江子问:“百姓受灾固然使人痛心,可天下万万生灵前途未卜,你便看不见么?”
雪落在陆铮肩头,好似压了两座大山。
“……学生受教。”
一扇门,隔开心境迥然不同的两人。
陆铮披风戴雪,站在门外,面容沉凝似寒冰。
王适坐在屋内,心情愉悦,笑眯眯劝酒,同江子把酒言欢。
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听江子声音,应当恢复得差不多,临近五更天,自己需立即回府,稍微洗漱后进宫。
“时日不早,徒儿得回去了。”陆铮恭敬行礼。
“黄酒虽能暖身,但师傅久病初愈,当谨记医嘱,莫要贪杯。”
他忍了又忍,对老师的关心,依旧忍不住:“夜来寒凉,老师少吹风。”
屋内笑声似乎消失,这安静的院落,只有雪落在陆铮肩头的声音。
“学生先行告退,择日再来拜访。”
说罢,转身往柴门外走,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
隔了许久后,屋内传来一声轻嗤。
“老师,师兄这话是在怪我费劲苦心,给你买来黄酒、窑鸡孝敬您?”王适不满抱怨。
“你师兄是这个脾气,直性子。”江子笑呵呵。
“你且放心,你的孝心,为师知道。”
“再来两杯?”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