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火车发出长鸣的汽笛声，在夜色中哐当哐当驶过这片广袤的黑土地。老式的卧铺车厢内，有不少乘客都在跟周围人闲聊，不时有乘务员推着小推车经过，很是热闹。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的香味。

迟栀在右边的下铺，头上的床板挡住了大片光，整个人坐在阴影中。对面是个妈妈带着一个刚七八岁的小男孩。火车离月台渐远了，窗外慢慢浸入一片漆黑。

迟栀一边抱着自己的书包，一边不时低头看一下手机。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前最远也只是陪外婆看病的时候去过隔壁的市里而已。而这次则要跨省，去那个她只在书本和手机上看到过的地方。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沈燕发过来的信息。

“你真出发了？！啊啊啊好激动！”对方好像她和路呈的小粉丝，每次提到时都回得很快：“你和他说你去了么？还是打算去了再说？”

迟栀回：“我还在犹豫。”

“先别告诉他！你想啊，本来他就因为学业回不来愧疚且焦虑呢。结果喜欢的女生为了自己不远万里坐车过来，这换谁能不感动啊！”沈燕分析道：“反正要是我喜欢的男生能这样对我，我恨不得当场嫁给他。”

“就算以后分开了，也大概会记一辈子吧。”对面感慨道，“你不觉得这完全是小说的感觉么？”

迟栀看着手机屏幕，眉眼不自觉落寞下来。

之前阅读课的时候，她也因为好奇，在学校图书室里借过一两本其他女生常看的那些小说杂志。迟栀想，路呈的确很像小说里的男主。只是她却很可能只是书里男主未曾提及过的“过往”。

高中、大学，再到毕业之后，结婚。她甚至不敢想以后，只觉得此时此刻，那个人就已经像手里握住的雪。很快就会融化不见。

迟栀发着呆，不由得抬头看向窗外。

火车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声响，隆隆行驶至远方，窗外是无尽黑暗和覆雪的荒原。少女头靠在车窗旁，因一切未知而紧张，同时又有一种暗暗的期待。她一直在想明天到了那边要怎么告诉对方。路呈会高兴么？会觉得惊喜么？会觉得感动么……

迟栀想着，放在手里的屏幕兀自亮了起来。

上面来电的界面显示着LC的名字——那是她给他新改的备注。两个人不管多忙，晚上总会互相打通电话。虽然没有特别约定过，但好像早已默契地当成了习惯。

迟栀心紧了紧，看了看周围。列车行驶的时候一直有咣当咣当的声音，再加上车厢里始终人流来来去去，嘈杂不止。她担心对方听出来异样，能猜到她在火车上。

迟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按了挂断。手机界面自动跳转回了聊天界面。

[?]很快，路呈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我今天可能没办法打电话。]迟栀在对话框里打着，想了想，有补充了一句。[可能是感冒了，嗓子有点不舒服。我们今晚还是打字吧。你已经回宿舍了吗？]

[嗓子疼？还有其他症状么？]路呈回：[如果是先嗓子疼，可能是热了之后又见风。去药店买点板蓝根冲剂，喝两天看看情况。如果发烧的话要去下医院。]

对面发过来一条数目可观的转账。

[我自己有钱的，不要你给我。]迟栀回：[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惨啦，毕竟还是有存一点钱的。放心吧，很难受的话我会去医院的。]

[嗯。]路呈言简意赅。

[下学期想出来走读么？如果你觉得出来自己住更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找找合适的房子了，我来付钱。自己害怕去找的话我可以找我同学带你去看看，或是等我回去。]他问。

[不用不用！]迟栀紧忙打字回过去。[我现在的室友人很好的。生活上也合得来。晚上我有时候去自习室，有时候回宿舍和她一起学习。你放心吧。]

[好。等你有别的想法再和我说也可以。]对面回，[感冒早点睡。]

迟栀看着手机上的文字，脸不禁红了红。

两人又聊了一会。她一时没看时间，直到车厢内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四周陷入黑暗才发觉已经十点。匆匆道了晚安后，迟栀才紧张地去简单洗漱了下，回来躺到床板上。

这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只断断续续的睡了两三个小时。她第一次坐远门，总感觉床在微微的晃。车厢过道里来来回回总是有人，上铺男人的鼾声更是震天响。

好不容易熬到了凌晨，也该到站收拾行李下车了。

刚出车厢，迎面就是刺骨的冷空气。此时五点，天还未亮，车站里乌泱泱的都是人。迟栀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背着书包顺着人潮到了楼上候车室。

她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才终于能等到去京市的高铁。

本身昨晚没有睡好，再加上时间太早，迟栀坐在候车的位置上不停地打瞌睡。可她又怕有小偷，只能抱着书包坐在椅子上不停打着瞌睡。

好不容易等到了去京市的高铁，她上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便混混沉沉的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几小时后，列车传来前方到站京市的提醒，迟栀瞬间清醒过来。

京市到了。

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明晃晃的从空中泄下来，落在大厦的玻璃上反着光。街道上的雪被清的很干净，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冬天——这里是和她家乡那里截然不同的都市景致。

迟栀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紧盯着外面。

她那时或许还不懂爱情，只朦胧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却在那样青春的年纪，在往后无数年的人生里，做出了平生最勇敢的事。

直到多年后，她依然记得初到京市看到另一个世界时的震撼、陌生与好奇，以及某种细微的，意识到自己如此渺小的念头。这样发达热闹，高楼耸立的大都市，仿佛每一寸日光都变得柔和。

真好啊，路呈在这里。她想。

她觉得他天生就适合这里，适合这样好、这样即使冬天也如此明亮而生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