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街道空旷宁静。路面覆着一层细雪。
高中住校生返校前的最后一个假日,依宁整个城镇仍覆盖在昨夜的雪里。除了清早时各家各户都拎着工具出来清理时热闹点,很快又陷入整日的安谧中。
路呈从图书馆出来,恰逢路过学苑街的百惠商店。
暮色轻垂,偶然想起昨晚陈同发来的那几句无聊话,他没打算停留,只快步走过时随意一撇,却意外看到一张清丽熟悉的脸。
少女安静地坐在收银台里,低着头,耳侧碎发垂下来,露出白净的右耳。侧身轮廓几乎和周遭清冷的光线融为一体。
到了饭点,付雪梅回楼上去做晚饭了,店里只剩下迟栀一个。直到感受到不远处的灼热,她抬起头来,看到站在街上的某人。
此时天光仍未全暗,远处是近灰的蓝。
少年站在距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五官流利,眼底一片淡漠。他身形出挑,穿着墨黑的冲锋衣,拉链拉至胸口处,里面浅灰色的卫衣连帽衫干净挺括。
对方整个人与地上的雪色相连,透着几分萧索。有一瞬间,迟栀只觉得周遭所有喧嚣与都风烟俱净,只剩寂然。
四目相对,迟栀呆坐在椅子上怔愣了片刻。直到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带着某种凛冽气息。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被当做收银台的木桌。
迟栀半抬着头,正对上少年厌弃冰冷的视线。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见路呈这个表情。之前在学校天台上也曾见过。只是自那之后,他们已很久未联系过。
“为什么骗我?”路呈皱了皱眉,言简意赅,声音一贯的冷淡平静。
“骗你?”迟栀有些摸不清路呈在因为什么而生气,“骗你什么?”
她仍坐着,抬首直视对方的眼睛。没有做错事情,谁也不愿低眉顺眼。何况对方之前完全不听她解释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路呈大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在所有老师同学喜欢和追捧下清高的光芒万丈。而不是像她这般只能在灰暗角落挣扎地活着。
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很善良,但有些事没经历过就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迟栀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误以为她是怎样的人,才会使他眼底的厌恶如此明晰。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招蜂引蝶,随意谈恋爱,享受男生的追捧而不顾及未来?还是撒谎骗人,表演型人格,捏造了一个消极厌世又故意让他以为可以拯救的戏码?
少女眉峰微蹙看向对方,但依旧读不懂对方的复杂神色。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几秒的空白中,周遭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因寒冷而缓慢。
而此时,有两道活泼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迟栀转头,正巧看到两个初中女生从外面进来,分别穿着一红一黄的羽绒服,说说笑笑地往文具区那边去了。其中一个进来时还好奇地看向她和路呈这边看了一眼。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迟栀还是很快低下头,略感尴尬,避开了那道外来的目光。
或许是习惯性被注视,路呈倒是坦荡。
随着两个小女生往店里面去了。迟栀耳旁响起对方沉冷的声音。
“出来下,我有话和你说。”少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声线平静淡漠。说完转身去了店外。
迟栀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到门外。
她其实很难过,难过在自己如此艰难的境地里,仍要承受误解——尤其是来自他的误解。
而她无法逃避。
她宁愿在路呈眼里是透明的、从未被记住的,也不愿意在他眼底是这样的令人生厌。无论是在天台、医院,还是灰暗的商店柜台之间;当同龄人仍在父母庇护和校园的围墙中无忧无虑时,她却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喘息。
别人活在光里,唯有她困于黑暗。
她从不奢望能在路呈心中留下多好的印象,只希望他不要认为他的善意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店里虽然没有关门,柜台又离外面很近,但至少身后就有取暖器。她一出来,冷风萧索,寒意便瞬间穿透衣裤。迟栀只得整个儿瑟缩在羽绒服里。
少年就站在店门旁边,背倚着暮光,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
迟栀走过去,站到了对方面前一米处,不过咫尺的距离。她轻抿了抿唇,视线却再没信心抬起来与他对视,只默默落在路旁背隔壁商户清理出的雪堆上。
“你说你想要考去清北。到底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路呈语气平静中泛着冷。
“没有骗你。”迟栀垂下眼,淡声回着,几乎放弃辩驳,“我真的很想考去。”
闻言,路呈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反问:“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知道还有多少天期末考么?”
“你自己说你落了那么多课,星期天大把的时间你不用来学习,为了一天不到一百块跑过来兼职?”路呈语气平静却凛冽,身上的冷意与侵略感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
迟栀被对方说的哑口无言。
是啊,不到一百块。在路呈眼里是不值得浪费时间的。可对于她来说,八十块可以够她一周能像正常同学那样点八块钱的两菜一饭;可以够买她一整个学期都不舍得买的台灯,可以让她不用再连病都要借钱,可到了路呈那里自己却是在浪费光阴。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迟栀低头沉默着,鼻尖却有淡淡的酸意。她曾经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却从未如同此刻这般具象化——
他明明就在她对面,伸手可及的距离。可又好像那样遥远。路呈是月亮。
月光短暂地照亮过她,但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怎么,被我拆穿所以无话可说?”路呈微微蹙眉,声音冷冷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少女安静倔强的脸。
少女肤色白皙,雪光映照之下,脸颊反而被寒风冻出一抹浅粉,玫瑰色的嘴角向下微微颤抖着,越发明晰。她长了张清纯柔软的脸,却又偏生一身倔强的反骨。
迟栀始终低着头,她一个字都不肯说。既不解释,也不辩驳,仿佛天生就是这般逆来顺受。可心脏实际已经快要破碎。
寒风吹过,迟栀冷得整个人快要麻木,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酸热的。
随着她的沉默,路呈也迟迟没有说话。良久后,她才听到少年轻微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