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低着头,不约而同的装作没看到门口剑拔弩张的对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均默认了某些事情的发生。
显然,她们是稳定的三角关系,是同一方的势力。而自己是屋子里唯一的局外人。
迟栀收回视线,转回身,表情平静。
“反正你不做就别想从这儿出去。我就在这儿站着,看你能不能出去呗。”蒋欢语气泛冷。
迟栀望向死死堵在门口的女生,落在对方因严肃而绷紧的脸上。她只思忖了片刻,随后便面无表情的转身进了卫生间,拿了拖布一声不响地出来,回到房间最里面开始拖地。
没有不平,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她默默的把宿舍的地拖了一遍。回到卫生间投洗时,蒋欢仍然站在门口堵着,仿佛一个监工,时刻担心着犯人会逃跑。
“还有桌面和窗台。”她看着迟栀做完,又指挥说。
迟栀没有反应,连表情都没有,仿佛一个只会做事的机器人。她重新拿了抹布将桌子和窗台擦过一遍。等迟栀回到洗手池洗抹布时,三个人才一齐放心的从宿舍里出去。
和刚刚堵住她时不同,门再次关上时已无声无息。等迟栀从洗手间出来后,小小的宿舍内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块亮眼的光斑。光束中似乎有跳跃的绒毛与微小的尘埃。
整个房间看上去安静、祥和。可几分钟之前,她还在这里做着困兽之斗。
少女静静的回到桌前,一声不响地背上书包。临走时看了一眼房间,不自觉走到那道从窗口落进来的光束中。
迟栀她们宿舍朝北,背阴,自然要比朝阳的房间湿冷一些。平时只有早上的这短暂的一段时间能有阳光直接照进来。
她走进那束光里,静静的。初阳落到她的脸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迟栀伸出手,垂下眸子。她那双刚刚浸泡过冷水的手指指尖泛着白,指腹有些发皱。她本身就营养不良,再加上冬天的自习室温度太低,两只手从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了轻微的冻疮。关节处轻微的红,略带着一些灼烧感。
少女低头看着一地的暖光。目光怔怔的,几乎不带情绪。
她只觉得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整个人的脑袋放空着,灵魂几乎脱离出了身体。这里没有人打扰。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压力和困苦,更没有误会和冷眼。自己变成了一切的旁观者,连时间都忘了。
她就那样站在光里,一动不动,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咚咚两声很重的敲门声。迟栀木然地转过身,看到宿舍阿姨拿着本子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儿?!还不去上课?”
“快走吧,再不走一会儿楼里都没什么人了。”宿管阿姨不耐烦地用塑料书夹敲了敲木门,眼睛扫视了一下屋内的卫生后便很快去了下一间宿舍。
迟栀回过神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她脸上有湿热的液体流下来。迟栀抬手擦了一下。
那是透明的,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很久之后迟栀才知道,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情绪解离。
当个人受到某些打击或强烈且无法接受的情绪波动时,心理会自己产生保护机制,短暂性的麻木和迟钝。
迟栀背着书包从宿舍出来。
楼外空气干冷,校园里已经安静了,只剩下零星一些刚从食堂或外面进来的走读生。
她没有去吃饭,而是径直去了教学楼。刚刚要命的饥饿感不知为何,此时已销声匿迹,只剩下胃部隐隐的痛。
迟栀回到班级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只剩下经常迟到的那几位走读的男生。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眼睛睁着,眼泪径直流下来。迟栀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悲伤,甚至不懂为什么掉泪。直到她眨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珠吧嗒落在已经打开的语文书页上。某种真实而酸涩的感受才姗姗来迟,从一开始的眼酸到后来夏日决堤的暴雨。
“你怎么了?”同桌周然一边问她,一边碰了碰她的胳膊,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迟栀摇了摇头,伸手擦了一下眼泪。本想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嗓子哑着,一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前面的耿佳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到迟栀,眼睛略微睁大了大。“迟栀你怎么了啊?谁欺负你了吗?”
她还是摇了摇头。
今天早晨是语文早读课,语文老师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没有过来。但四周的同学都差不多已经到了,纷纷侧目过来。迟栀低下头,不想面对那些来自四周好奇的目光。眼泪依然顺着脸庞静悄悄的落下去。眼前的世界无数次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杜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窜到了前面来。或许是怕语文老师突然进来,又或许是身高问题。他在她桌子旁边完全蹲下才勉强和她平齐。
“你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他小心的问。
少年像只大金毛犬一样蹲坐在她旁边,说话的时候语气冲动且认真:“你告诉我是哪个班的?男生还是女生?我去帮你报仇。”
“真的,我真的去帮你揍人。”他义愤填膺地说着,说完又顿了顿,语气稍迟疑:“不过要是女生可能有些麻烦……”
迟栀情绪汹涌,被他这句话弄得笑了一下,可惜比哭都难看。
“真的没有。”她摇了摇头。
少年还在最意气用事的时候,以为什么事都能用拳头解决。她觉得他好天真,却又羡慕他的世界可以如此天真与直接。
“是因为你家里的事吗?”耿佳佳在前面问。
迟栀垂下眼睫,一时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她能说什么呢?她什么都不能说。
蒋欢就在旁边那一列的前两排,离这边不过三四米的距离。余光里,迟栀甚至瞥见对方回头看了一眼。蒋欢和蒋悦两个人在班里给人的印象是乐观积极、与人为善,风评很好。既老师喜欢又受同学欢迎,无论是在男生还是女生的圈子里都很吃得开。甚至多年后自己同当时的同学说这件事时,所有人都是震惊的语气与眼神:“她?不会吧?感觉她平时人很好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欺负你的应该是郭雅琳吧?”
蒋欢两姐妹长得不高,好学生的脸,平时学习也是中上游,而郭雅琳长得高,又偏生长了一张看上去很“大姐大”的脸,以至于像霸凌人这种事,安在她身上似乎就很合理。可只有迟栀知道,真实情况完全相反。
迟栀还知道杜宇和蒋欢、蒋悦原先就是同一所初中。自己说出来后即便被相信,也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做——
她不想给任何人平添烦恼。
就算她说自己被另外三个人欺负,被另外三个人强迫做了一个月值日。其他人又能帮她什么呢?最终她还是要回到那间宿舍,陷入更深的孤立中。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酸楚和隐痛并不单纯来源于宿舍里那另外三个女生。青春期的诸多痛苦与沉疴,其灰暗的底色往往并非具体的人或事,它们更像是命运的注脚,映照出年少时势单力薄,无法撼动现实的委屈与无力。
“对不起。”
“是我自己想起家里的事,不要紧的。”她轻声说着,用手背拂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