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安静。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如今在地面上已是厚厚的一层,盖住了原本的道路,还未来得及清。
她艰难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重新将脚踝从雪里拔出。
已是冬天,迟栀却还穿着初秋的运动鞋。她鞋底很快被雪浸湿了,刺骨的凉意由下自上。脚步也随之愈发沉重。
但她没有停。
迟栀一边走,一边低头从棉服里拿出手机。老式的旧手机,上面有七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拨了过去。
音乐铃声响了不到二十秒,电话很快通了,对面随即传来迟建东的骂声:“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接电话?昨晚老子打了那么多个怎么没接?”
“你外婆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留钱?你今天上午就去办退学,买车票过来吉昌这边!”
“要是没钱,你就去找你们老师让她把那几百块学费退了!反正也没上两个月,正好还够路费过来。”
对面命令式的语气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完全不容置疑。
迟栀听着,脸上却依旧几乎没有表情。她一边举着手机,一边麻木地往前走。
“我不去。”她语气平静。
听到了否定的回复,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很快又抬高了几分:“你不来这儿谁给你交学费?我都听说了,你外婆房子都被卖了,你还能去哪儿?还要读到博士不成?”
“现在多少读了研究生下来都失业呢!你阿姨给你找的这工作这么好,包吃住,一个月还有三千。现在高中学费贵得要死,老子反正是不会再给你交一分钱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还有啊,你再在那边小心你舅把你也卖了。”
此时空荡的校园里,一眼望过去只有白茫茫的积雪,以及被雪覆盖住的光秃秃的树枝。
迟栀一个人走在路上,两只脚几乎冷到快要失去知觉。
她走到教学楼,拉开厚重的大门,顺着楼梯一直向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教学楼内比外边要暖和得多。但迟栀没有停留,她一直走,直到五层的顶端。
她之前只来过一次天台。那次是刚开学时到顶楼的行政办公室帮老师交文件。意外看到行政办公室旁边还有一排很窄的楼梯能通往更上面。
当时只是出于好奇,缺意外发现了顶楼天台的那扇门常年虚掩着的秘密。
女孩按记忆中的路线向上走着,直到抬起沉重的腿,迈上最后那一节台阶。
她伸手,推开了眼前那一道生锈的铁门。随着刺耳的一声吱呀,很快,熟悉的冷风迎面拂过来。
“你不到这边来谁供你?就你那个小舅,他连他妈的救命钱都能拿去赌。要不是昨天听你陈姨说,我都不知道你舅把房子都赌没了。还在那边待着,你要去睡大街不成?”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生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这些烂事?”手机另一头,迟建东的骂声仍劈头盖脸传来。
那声音刚才还无比刺耳,此时却好像弱化在了渺远的风雪里。
其实仔细听,能隐隐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女人几句夹杂着外地口音的抱怨,以及小孩子哭闹声——
想必是她素未谋面的继母和被迟建东极其重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
经过昨夜,天台上也落了厚厚一层雪。这边常年废弃状态,只有学校的几个校工会偶尔上来拿下工具。角落里的几盆龟背竹已明显枯死,只剩下干瘪发黄的叶子和冰雪覆盖的干土。
虽然教学楼只有五层,但对于这座北方小城来说,五层楼就足以看到整座小城。此时的依宁镇白茫茫一片,完全被清晨的雪意覆盖。
“小兔崽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老子说话?”电话里声音传过来。
迟栀没有理会。她麻木地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直站到天台的最边缘。
这里很高,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蓝天与冷风。
少女低头俯视看着下面,教学楼下的那几棵万年青上落满了雾凇与积雪。她已经没太听清手机里在说什么,脑海中只剩下茫然无垠的雪色。
迟栀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很快,聒噪的骂声戛然而止,一切混合着积雪归于平静。
二十七块三。她清楚的记得这个数字。这是她昨天中午在食堂打饭时,机器上显示的余额。甚至不到别人一顿午饭的价格就是她仅剩的全部。
但很显然。现在她只要稍微将腿稍微往前迈一步,一切痛苦、贫穷、压力、不安就都结束了。
迟栀站在天台边缘,眼睛定定的看着下面,不断攥拳又放开,最终指尖紧紧扣着掌心,指缝间已布满细密的汗。
可她不甘心。
她静静地站着,先是眼角发涩,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直到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哭了起来。
好在天台上除了冰雪与风声,什么都没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被卷携进风里。在这里哭,除了风雪没人能看见、听见。只有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自己才能完整的卸下负担。
可这时,斜后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细微而清脆的响声。
迟栀被吓了一跳。
她迅速不安的站起身,本能地循声音的方向看去,竟看到了一道完全未预想到的身影——
两人相差不过十米。
少年靠在天台另一边的墙边,站姿散漫,指尖夹着银色打火机。黑色的冲锋衣,身型修长挺拔。整个人一样带着不羁的冷感。
迟栀记得他的名字,路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