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迟栀收拾了行李回学校。
这么一间小小的平房,屋檐上已落满雪。家里的陈设依然同外婆离开时那样。她看了一眼,眼底泛酸,最终沉默着退了出来,锁上了门。
门外,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院子里静静地,但能听到隔壁陈阿姨院子里养的鸭子在叫。
在回依宁的大巴车上,迟建东打了电话过来。
满满一车人,老式的按键手机。即使没有开免提,迟建东的声音也依然能被周围听到。
“我昨晚合计了一下,你现在手里有没有现钱?她应该有留钱给你了吧。你去把她剩下的退休金都取出来然后来我这儿。”
“你爸我认识的阿姨帮你找了个活。不用交钱,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拿三千工资嘞,待遇很不错的!”
“我不去。”迟栀静静听对面讲完,淡声回。
她转头望向窗外。九月至十月,东北大部分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草垛和霜打过的麦秸。
苍茫的黑土地经过两日的初雪,远看已经雪白一片。只有一些陡坡和沟壑里还有些未覆盖上雪的地方能看到土地原本的颜色。
听到回绝后,迟建东的声音立即扬高了几分:“你这孩子怎么好赖不分?我还能害你?”
对方扯着嗓子喊:“你自己在那儿谁管你?你那个赌鬼舅?他没把你卖了就不错了!那个亲妈死了都不管的畜生,你留那边搞不好到时候死了都没人知道。”
迟栀心知肚明,说是认识的阿姨,大概就是迟建东现在的相好。所谓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其实就是让她进厂。这样他们就不用再给她出一分钱,也解决了迟栀过去要跟他们一家三口住一起的情况。
对于迟建东的新家庭而言,迟栀只是个要钱的“累赘”。
“死了也不会麻烦你。”她回。
“你真是个犟种,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生——”
迟栀挂断了电话。以至对面责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巴车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莫名压抑。有几个周围的人刚刚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正好奇地往迟栀这边看。
女孩却转头望向窗外。
初雪落了,道路两旁的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路过几株万年青倒还是绿的,但不是夏秋的浓绿,而是一种近乎黑色调的灰。
大巴车里开了暖风,可惜暖空气沉不到下方。迟栀忘记换成棉鞋,而脚上这双运动鞋显然已经有些薄了。
她在座位上跺了跺,企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
回到学校时,刚过了下午第一节课。
迟栀回宿舍放了行李,又去班主任办公室消假条。对方正在批改班级作业,旁边叠了厚厚一沓卷子。
“这还有一个月都要期末了。”他看了眼迟栀,有些担忧:“你缺了这么久的课,还能跟上么?”
班主任没有说的很直白,但迟栀能猜出来。她落了大半个学期的课,对方怕她会影响班级期末总成绩。
对方叹了口气,收了迟栀的假条:“这两个月各科进度都不少,你自己上点心吧。别到时候影响期末再分班。”班主任说着,没再抬头看她。
迟栀明白,如果期末成绩很差,自己甚至可能没法留在重点班。
“我知道。”迟栀说了声谢谢老师,沉默地回了班级。
当时班里正在上数学课。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满了复合函数式的各种表达。
二班的数学老师是今年刚返聘回来的女教师,戴着银边框的老花镜,整个人瘦瘦的,看上去却总是不怒自威。
迟栀在门口敲了敲说了声报道。老师的讲课突然背打断,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迟栀在全班的注视下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平时发的作业和卷子都放在你桌膛里了。”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同桌的男生低声对她说。
迟栀往桌膛里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平时发下来的卷子和作业册。但她仍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
下午放学时,迟栀没去食堂,课间连同后面整堂晚自习,她都在补之前落下的内容。
直到晚自习放学,一整层楼的学生乌泱泱的从各自班级出来。迟栀没看到骆萱,自己顺着人流回了宿舍。
十月末十一月初,夜晚的气温已经到了零下。没有了太阳的余温,风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
迟栀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挨着风快步走回宿舍楼。
一楼走廊的灯光很暗,灯罩里夹杂了不少飞蛾的尸体。
迟栀已经一个月没回宿舍了。下午也只是回来放了趟行李就匆忙回到教学楼。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她推开门进去,原本还说着话的几个人却忽然沉默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仿佛迟栀一个月不在,再回来就变成了“不速之客”。
“迟栀,你回来了啊。”隔了几秒,蒋欢先出声打破僵局。后面另外两人也见状补充了一句:“你好久没来,我们都以为你不念了呢。”
“没,之前是家里有事。”她淡声说。
或许是迟栀的突然回来打破了原本已适应好的宿舍氛围。几句寒暄结束后,不大的女生寝室内很快就陷入了沉默。
四个女孩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再说话。迟栀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床铺好,又收拾了课本准备去自习室。
而这时,几米外传来敲门声。
离门最近的蒋悦开了门。迟栀抬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骆萱。迟栀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
楼道里的灯光很昏暗,但她看得出对面的局促和紧张。
“你还好么?”骆萱一边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仿佛害怕迟栀会悲伤过度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还好。”她点点头。
骆萱像是松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嗯,你没事就好。”
迟栀看着对方说完后眼睛向下瞄着,看上去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迟栀问。
“没。”骆萱很快否认,但整个人看上去局促且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