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方从未提过,但迟栀早已猜出迟建东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孩子。听声音和对方宝贝的程度来看,似乎是个男孩。按迟建东的话来说,终于可以“传宗接代”。
自从有了那边的家庭,她和外婆就再未收到过一分钱。
“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抚养费。”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什么抚养费?!我早就跟你外婆说了不让你上高中,要念也是去读中专。如果读高中我是不给钱的。”迟建东声音瞬间高了几分,仿佛一拔高声音,道理就自然会站到他那边。
“我就说女孩子读完初中就可以了,她自己自作主张让你去念。”
“要钱要钱,你真是生出来讨债的。”迟远东骂道:“你以为在外面赚钱很容易吗?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要钱我这儿没有。”
“你要念就用你外婆的钱吧。”对方撂下一句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整个走廊又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迟栀放下手机,靠在医院走廊座椅后的墙壁上。旁边一小间窗户正落进来淡淡的月光。可月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在她左边不远处映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清冷的光斑。
她只觉得无力。面对命运,似乎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少女站起身,走到窗前。在这个角度向外能看到大半个伊东镇。夜晚,无数个房间亮着灯,好像一个个发光的火柴盒。迟栀有时也会想,如果母亲还在,父母也没有离婚的话,自己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也许会像班级里其他小孩一样,不再用担心学费问题,总是如履薄冰的或者,享受父母的关心,可以随意的发脾气或撒娇么?
可惜没有如果。她转身就要回到黑暗去,甚至在不久后就要面临死神将从她身边带走那个唯一会心疼她的人。
迟栀站在窗边拿出手机,上面很多条都是骆萱的留言。自己这几日在医院奔波,根本没有时间停下去看。
“听说你请假回家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还有,想哭的时候就哭吧。”
“别逞强。”
迟栀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即便是得知外婆的生命只剩下这一个月时,也只是红了眼睛,忍住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可当视线落在最后那一句时,眼眶还是不由变得酸痛。
很快,眼泪掉下来。
她孤独的站在那里,伸手擦了一下。低头去看指尖,淡淡的,晶莹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浅光。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正悄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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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时,医生预估外婆的生存期是一至两个月。最终从确诊到离开,也的确未过三个月。
尽管已是保守治疗,但这三个月仍然彻底掏空了外婆全部的退休金。到了最后的一段日子,每次结算单上的数额都比前一次更触目惊心。
迟栀尚未成年。依宁民政部门和妇联为此还组织了一次捐款,但仍杯水车薪。最终还是居委会和妇联各借了一部分,才缴清了后几次治疗费。
外婆离世前几日,精神状态意外比之前好了些。不仅精神清楚了些,甚至还吃了几口米粥。后来迟栀才知道,按老一辈的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临走那天,迟栀帮外婆梳剪了头发。外婆的头发几乎都白了,少到几乎没办法握住。
“要上学,不要听你爸爸的。再困难也要读书,以后考出去才有出路。”
迟栀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隐忍着眼睛的酸软,只能不断的说:“我知道。”
“自己生活也要坚强。”外婆说,“无论什么时候。外婆也活了七十多年了,不少了。”对方宽慰她,“就是苦了你。外婆对不起你,早知道就应该不治了,还欠那么多钱……”
迟栀想说没关系,可喉咙酸痛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晚上九点半,外婆的心跳在睡梦中停止。
没有进ICU,也没有再抢救。这场死亡来得平静且悄无声息。好心的护士阿姨帮忙联系了居委会和跟外婆关系好的几个阿婆。再后来,许多人都来了,像是给外婆这漫长的一生最后一次热闹。
可热闹散尽,只剩下了迟栀自己。
处理完后事,迟栀一个人回到那间小房子里,坐在床上不发一言。
隔壁的陈秋华怕她寻短见,特意过来看她。
“姑娘,千万别想不开。”她劝道,“你外婆也快八十,按老家的说法算喜丧了。最后这一个月没化疗,走的也没那么痛苦,是不?”
“你自己也要打起精神来。阿姨家今天包了点饺子,给你放桌子上,一会儿趁热吃。”
迟栀点了点头,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阿姨你放心吧,我没事。”她说。
“那你……还回去上课么?还是去你爸那边?”陈秋华试探着问。
除了迟建东。迟栀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但她摇了摇头:“不去他那边。明天我回学校。”
陈秋华点了点头,喃喃地说着:“嗯,你自己决定吧。总之丫头,你有什么困难需要阿姨帮助的尽管开口,以后放假回来可以来阿姨家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对方临走前说道。
陈秋华临走前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回头看了一眼迟栀,不由叹气。
这女孩儿原本就瘦,这一个月以来更瘦了。清水似的瓜子脸,嵌了一双杏眼。经过了近一个月的睡眠不足,竟还是好看的。
她自己一直想要个女儿,却没能达成心愿。
她想,这样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要是生在别的家庭大抵会被养成一颗明珠,长大之后定了不得。可却偏偏生在了这样的家庭。
想爬出泥淖也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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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华走后,原本不大的房子,只剩下迟栀一个人。
今年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以往在这片土地总是十月末的初雪,如今十月中旬便来了。和其他地方到了冬至才算冬天不同,大兴安岭下了初雪便算入冬。
这片大地入了冬,外婆的四季也过完了。
她拿过手机,给迟建东打了电话。
“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不是跟你说了我没钱?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们家的,一个个讨债鬼!”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钱!钱!钱!就知道讨钱!”
迟栀却只是坐在那里,对迟建东的骂声充耳不闻。
“外婆去世了。”她说着,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公式化流程的告知。
她说完,迟建东就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气势很快弱了下来,连责骂也戛然而止。
“怎么这么快。”对方嘀咕了一句。
“只是告诉你一声。还有,抚养费记得打过来。”迟栀淡淡回,说完便挂了电话。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
迟栀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饥饿感袭满全身时才回过神来。
此时外面已被夜色笼罩,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雪。桌上的饺子也凉了下来,不再蒸腾着热气。
窗外的雪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