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于七年前。
那时冬天还未到来,她也还不认识路呈。
八月初,路旁的白杨和梧桐郁郁葱葱。伴随着聒噪的蝉鸣,阳光透过繁密舒展的树叶撒下光影。
天空是浅淡的蓝,一丝云都没有。即使是依宁这种东北小城,夏末秋初时也会有几分炽热。
“到了学校要跟同学好好相处。”
“要学会照顾自己,知道吗?”外婆临出门叮嘱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荡。
新生入学日,校门口比平时热闹许多。
迟栀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去看校门口的通知栏。上面是按原先各个初中的录取名单排列,姓名和学号后面是分配好的班级和宿舍楼。
迟栀的初中规模很小,或许也因此被排到了最边角的位置。她从左到右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才找到自己。
三班……一号楼……
推推搡搡间,迟栀默念着学号,怕自己错记,又从书包里拿出本子记下。
夏天的正午,日头正盛。走在毫无树荫遮挡的下,阳光照得人微微眩晕。
开学日,校园里各处都是学生和家长。整个依宁高中热闹繁忙。路上的人大都以家庭为单位,要么是妈妈和孩子,要么是爸爸,或是父母双方。
迟栀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往学姐指的方向走。
一路上,总有些家长和同龄人时不时多看她几眼——
仿佛这样的开学日,一个小姑娘单独拉着行李来学校报道是件稀罕事。
但也的确。依宁是大兴安岭脚下的一个边陲小城,附近公办的高级中学却只有依宁这一所。周边村镇的学生都会来依宁上学,因此大半学生是寄宿制。开学日涉及搬行李、交学费等琐事,很多家长并不放心让小孩自己处理。
迟栀那时很瘦,甚至有些营养不良,扎着最简单马尾,身上是普通的白短袖、牛仔裤和帆布鞋。行李只有一个双肩书包,款式很旧,以及身后拖着的行李箱。
她牛仔裤的裤脚已经被揉洗得有些泛白,鞋子也有旧迹,却很干净。
一路上,无数目光从别处投过来,迟栀低着头往前走,装作看不见——
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异类。困窘中的少女,往往有自己的方式维持自尊和体面。
重点部的女生宿舍楼是最临近北门的一栋楼。门口就是直通向外面的路,路旁种着一排挺拔的香樟树。阳光透过深绿饱满的叶片洒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交错斑驳的光影。
依宁高中的校址是原先一所大学的旧址。大学搬迁后,县高中就搬到了这里。虽然楼体已经有些年头,但维护的很好。
新生开学日,门口有宿管阿姨和学姐接待。桌上放了几张打印纸,上面是这栋女生宿舍楼全部的新生安排表。找到自己的名字就能看到相应的房间号和床位。
迟栀这次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109,4号床。
这栋宿舍楼一共五层高,没有电梯。好在她的宿舍就在一楼。
一眼望过去,漫长的走廊,左能看到尽头处的阳光。相比于外面的闷热,这里多了一丝凉爽。
迟栀拉着行李箱找到自己那间,一进去便见到了两个女生以及她们的母亲。
这两个女生跟她差不多高,很常见的黑框眼镜、齐肩短发,衣服也是一样的红色格子衬衫。是很标准的一对儿双胞胎。估计就是刚刚名单上的蒋欢和蒋悦了。
她们的母亲穿着黄绿相间的花色长袖,看起来是很常见的家庭妇女,正在给下铺的孩子铺床单,
见迟栀拉着行李进去,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随口问了句:“你也是这一间?109?”
“嗯。”迟栀点头。她走到自己的床位旁,将书包放在了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左边下铺,还不错的位置。
或许是看迟栀身后没人,觉得好奇,对面双胞胎的妈妈又多嘴问了一句:“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迟栀只得又应了一声。
“你看看人家小姑娘多懂事自立。早知道我也应该让你们自己来,正好锻炼锻炼。”那两个双胞胎的母亲一边给两个孩子收拾行李,嘴里一边念着。
迟栀转过身,没有再搭话。
少女垂下眼帘,转身打开自己的拉杆箱。两件床褥、一床薄被,一个小枕头以及两套换洗的衣物和几件生活用品——
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行李了。
迟栀铺好床,门口传来新的脚步和行李拖拉声。显然来自她上面床位的女生和家长。
那女生长得很高,穿了件姜黄色短袖。身上只背了一个书包。倒是她母亲拎了两个大行李袋进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坐了很久的车。
到底是同龄人之间有话聊。两位母亲一见面就很自然地攀谈上,从宿舍条件又说到分班。两边的孩子也顺势搭了几句话。原本不大的空间内很快热闹起来。
迟栀没有加入讨论。她把自己的床褥简单铺好,将行李箱放到床下,随后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内衬口袋,感受到几张纸币未变的厚度,这才安了安心。
她将书包放在床头,独自从宿舍出来。
—
为方便管理,学校要求住校生使用统一的床上用品。迟栀放好行李,又揣着钱回到宿管办公室来买。
“七十八一套,都是纯棉的。付完钱自己去里面拿就行。”宿管阿姨坐在木桌的另一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说。
迟栀抿了抿唇,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红色纸币,却在最终要递出去时犹豫了一下。
这对于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自己在家时明明听上一届的学姐说只要四五十。
“对所有人都是统一价,就七十八。已经很划算啦。这中种纯棉的料子你出去买都得三位数。”
对方见迟栀犹豫,上下打量她一眼,颇有些不耐烦的说:“要犹豫先到旁边犹豫去,别在这儿挡着,一会儿人来了再耽误人家看名单。”
“阿姨坑不了你们。这都是学校硬性要求的。”
迟栀站在原地有些难堪。但她没有说话,只伸手将钱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