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去,对方是个身量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少年,人牙子怒极捡了石子扔回去还手,却被少年灵巧躲过,下一刻,少年陡然拉近距离侧身回击,腾空一掌竟是恰好劈上人牙子后颈,人牙子当场便晕了过去。
“快走!”少年一把拉住还愣在原地的她,撒腿狂奔起来。
从家中带出来的油纸伞在方才的激斗间被遗落在巷中,两人在姑苏青瓦雨幕中飞奔,少年随手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来盖在她头上,牵着她又拐过几个叉路,方回到大街上。
“你是哪家的小姐?家在何处?”少年问。
“我……我随着爹娘来姑苏游玩,住在客栈里,可我不知怎么回去……”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抽噎起来。
她实在是被吓坏了,哭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年拿她没办法,只得暂时将她带回宿府。
少年说,他叫宿取道,随家中大人来姑苏探望祖父。
她跟着少年回了宿府,宿府家仆很快便根据她的描述,找到了她住的客栈,带来了她的爹娘。
“俩孩子真是胆子太大了,竟然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出去!”
两家的大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心有惊悸,王兰意的母亲更是抱着她与她一道不住地哭。
到后来,王兰意哭累了,倚在爹肩头睡去,直至第二日在客栈中醒来才发现,昨日那个少年的斗笠还在她怀中,而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同他道一声谢。
这个小小的遗憾,在她心中埋藏了好久。
翌年春,爹的官职晋升,王府自清河迁至长安,谁料对面便是宿府。
于是她再次见到了宿取道。
宿取道比她只大了两岁,两家大人也因姑苏一事相识,于是便让两个孩子一同上学堂,休假时也时常一同赴宴游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正儿八经的门当户对,至两人谈婚论嫁之时,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婚。
如此一算,她与宿取道,相识相知相爱,竟已过了将近四十年,她如此念着,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出神之际,只闻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宿风鸿从邬府回来,还顺道带了两盒海棠酥。”
“知道您爱吃,特意给您买的,”宿风鸿将海棠酥置于案上,“您怎么坐在这儿,这里湿气重,您可以去书房等我的。”
“无事,娘喜欢这儿,你将老宅收拾得很好,娘想仔细看看。”
她小时候第一次来宿府也是在厅堂上等着爹娘来接她,而宿取道就在一旁陪着,怕她淋了雨冷,特意给她倒了杯暖手的茶。
只是当时她光顾着哭了,还未好好看看这清新雅致的府邸。
“您在京城可有想我啊?”宿风鸿一如既往地向她撒娇。
“当然想啊,这不是来看你了吗,”王兰意慈爱地笑着,“来看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顺便还有些事情得和你聊聊。”
“聊什么?”宿风鸿疑惑。
“你爹前几个月回来了一次。”她没有直接回答宿风鸿的问题。
“真的?!”宿风鸿惊喜,“那他怎么不来看我,也不给我写信?”
“他忙,而且他一向不擅长书信,你是知道的。”
王兰意看着宿风鸿,只觉这几个月不见他貌似又长高了些。
“娘且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样的理想?”
“自然是像爹一样,建功立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
宿风鸿的回答她毫不意外,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不过,京城富贵子弟,大多自幼娇生惯养,一味想着游手好闲、背靠家族余荫庸庸碌碌度过一生,惟有她的征安,字如其人,自小便想着同他父亲一样征战沙场,护天下安定。
可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担忧。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代君王无不忌惮武将。”她说得委婉。
“可我不惧朝堂纷争,只求问心无愧,护得百姓安宁。”宿风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闻言,王兰意自知劝不动他,纵再巧舌如簧之人,也不会叫他动摇分毫,也是在自己意料之内。
“你爹他在前线拼命大半生,落得一身伤病,”她略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觉得此话必说不可,“皇帝念他劳苦功高,特派太医随军调养。”
她刻意强调"劳苦功高"四个字,只愿宿风鸿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有些心理上的准备。
可惜宿风鸿半分隐喻都未曾察觉,只傻呵呵地点头:“那很好啊,可见圣上体恤咱们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