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事不干不净,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怨不得别人。”华祯抬手取来茶盏啜饮一口,细细品味,良久未再开口。
“但姓钱的会不会把咱们给供出来,到底那些钱也都是……”
郭宪看着他的脸色愈发冷峻,说到一半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华祯横他一眼,“桩桩件件,可有谁逼着他去做?不都是他自己一手干出来的么?”
郭宪连忙称是。
“再说了,那些钱,可是他自己为了往上爬,用来铺路的,说到底还是被他所用,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贪心不足,”华祯道,“郭宪,你可别忘了,咱们自始至终都两袖清风。”
“是、是。”
听他一席话,郭宪心中的巨石方轰然落地,也有了心情去喝方才家仆送上来的名贵茶叶。
“不过大人,”郭宪品茶间又想起另一件事,再次迟疑着开口,“这钱式好端端的突然被查,可是江儒温那一干人干的?”
“不是他,”华祯笃定,“他的手可够不到地方上去。”
“我打听过了,上奏弹劾钱式的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府,一个叫邬棠山毛头小子。”
“邬棠山?”郭宪显然未曾听闻这号人物,“他怎么……”
“钱式做事太不干净,傻子都看得出来,而上任知府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华祯不以为意,“查了就查了吧,也不缺他一个。”
“那这邬棠山,要不要……”郭宪话语中意有所指,征询着华祯的意见。
“何须多此一举。”华祯打断他。
空了的茶盏落回雕花桌案,华祯缓缓起身。
“年轻人不懂事罢了,却是个有才的,若能学得聪明些,为我们做事,那我们之后想干什么,可就都事半功倍了。”
郭宪于是心下了然。
“且再看看他的造化吧,若能被召回京,你便去试着拉拢他,告诉他跟对了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是。”郭宪躬身告退。
江南的雨季很快来临,一连几日阴雨霏霏,姑苏城的青瓦都连成百里雨幕,雨打荷叶,游鱼嬉戏,乌篷船穿行于水巷桥间。
待雨渐息时,一柄油纸伞穿过青砖瓦巷,在侍女的引路下来到宿府大门前。
“夫人安好。”门前早早侯着的侍从向来人行礼。
“你们少爷呢?”王兰意略向他点头示意,抬步往厅堂走,同时打量着府中陈设。
“少爷在友人家中,得知您提前过来,方才已叫人去唤了。”
“友人?”王兰意诧异道,“征安在姑苏新结识的?”
“是,”朵儿回应,“是新任的苏州知府,邬棠山邬大人。”
“这名字挺耳熟,不过我着实没想到征安会与他相处成好友,”王兰意轻笑,“倒也稀奇。”
她示意朵儿无需在一旁伺候,朵儿下去之后她便端起茶盏,一边等着儿子归家,一边静赏帘外雨潺潺。
王兰意瞧着那雨幕,不由得想起从前年少时,她第一次与宿取道相遇,也是在姑苏。
那时她不过垂髫小儿,同爹娘一起来姑苏游玩,彼时年龄与她相仿的宿取道跟着自家大人来老宅拜访当时还健在的宿老爷子,恰巧也在姑苏城。
那是与此时一般无二的一个夏天,一般无二的,江南的雨季。
她从小在清河长大,南方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新鲜,她想吃姑苏闻名的海棠酥,吵着要去买,奈何爹娘逢人上门拜访抽不开身,又拗不过她,只得叫侍从跑腿。
侍从去了以后久久未回,她等得着急,便迫不及待地拿了把纸伞,趁着爹娘不注意时偷跑了出去。
她不知晓去酒楼的路,只凭坐在马车上看沿途风景的记忆走,阴差阳错竞拐进了条罕有人至的小巷。
当时的姑苏城还没有如今这么繁华,治安也不如当下,城中还有贩卖孩子的人牙子。她衣饰华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很快便被人牙子盯上,只要想着绑了她去,换笔不菲的金银。
小巷鲜有人至,现下又是雨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人牙子趁她不备,捂了她的嘴,年幼的王兰意使劲浑身解数挣扎无果,正当人牙子自以为即将得手打算将她敲晕绑起来时,却被一颗从远处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正砸中了头。
“放开她!”
雨声中骤然响起来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