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暗。
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油炸花生撒
在盘子边缘,油星子溅在桌布上,洇出一个
个黄点点。
“来,如常,尝尝你老姨夫炖的排骨。”
老姨用公筷夹了块最大的,重重放在如常碗里,筷子撞得碗沿“当啷”响。
她嗓门亮,带着股掩饰不住的热络,眼睛却瞟向坐在如常对面的表弟阿杰。
阿杰刚毕业就进了国企,今天穿了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块亮闪闪的手表。
他笑着端起酒杯:“如常哥,别着急,
工作慢慢找,像我这破单位,也就是听着好
听。”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扬得老高。
“什么破单位?”老姨立刻接话,往阿杰碗里塞了块排骨,
“五险一金全齐,逢年过节发米发
油,上次你叔住院,单位还派工会来看了呢!”
她说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扫向如常时,那团皱纹又松了些,
“如常是大学生,有文化,肯定能找个比阿杰强的。”
如常扒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黏在碗底,怎么扒都扒不下来,像他心里那些扯不开的责任。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筷子没动,只是笑:
“年轻人嘛,总得挑挑拣拣,急什么?如常心里有数。”
她的声音有点硬,像是憋着股劲,
指尖却悄悄捏紧了桌布的一角。
父亲在旁边闷头喝酒,酒杯里的白酒只剩个底,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实吧,”老姨又开口,夹了一筷子青菜,“现在的工作,不就图个稳当?
像我们阿杰,虽说挣得不算多,但架不住踏实,将来娶媳妇、买房,单位都能帮衬点。”
她瞟了如常一眼,“如常要是不嫌弃,我托人问问我们小区门口的超市,招收银员呢,管吃住。”
“不用了老姨。”如常终于抬起头,声音干巴巴的,“我再看看。”
“看什么看?”母亲突然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我儿子读了四年大学,不是去超市收钱的。
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她说完,往如常碗里夹了块豆腐,手却在发抖。
桌上突然静了,只有阿杰嚼花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格外刺耳。
如常低下头,把碗里的排骨往米饭底下埋,油星子溅到手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又烫又堵。
没等散席,如常就起身告辞。
母亲想留他,被他一句“有点累”挡了回去。
走出老姨家单元楼,晚风带着热烘烘的潮气扑过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母亲和老姨的说话声,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争辩什么。
他加快脚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踩碎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