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自然醒的,恍惚地发着呆,忽然就想起今天要回去了,因为答应了瑾瑶,还决定了要好好道别。
话虽这么说,可临睡前下定的决心本就朦朦胧胧,现在清醒起来后,反而开始不知所措。
究竟要怎么说才好啊!
是要先表示诚意还是先表示愧疚、先道歉还是先打趣、先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先切入主题……
我将被子拉着捂住脸,翻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打算先求助场外支援。
“瑾瑶大师……我忽然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好了呜呜……”
然而身旁一片静寂,我内心翻涌起一阵不安,忙抬起头来四下寻找,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之所以这样坦然地开口问她,是因为瑾瑶每次都会起得很早,比我要早得多,所以我醒来时她是一定在的,有时是收拾房间,有时会坐在书桌前翻着书或是写……画着松树,绝对没有丢下我一个人过。
所以莫非她是……我再顾不上什么措辞或是回去,飞身从床上弹起,三两步迈到那张书桌前。
什么都不剩下了,无论是那本有着厚重的黑色封皮的小说,还是笔或稿纸,全都消失不见,变得干干净净。其实我很失落,是因为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自己走了呢。
桌上只有会发出暖黄色灯光的台灯安静地站在那里,我余光扫过台灯底座,却忽然一滞。
“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喃喃道。的确,台灯边沿处露出了纸页一角,我伸手抽出、展开,发现那是一张信纸……
——由瑾瑶那一沓泛黄的稿纸写下的信。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秀,像她本人一样,凌然于泛黄稿纸上,回眸明媚一笑。算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写的字,纸页散发出微弱的熟悉气息,令我鼻头一酸,就有点想要哭出来。
第一行只写了三个大字。
“——致温予。”
我坐在床沿,一行行读下去,感受着那个鲜活的少女留下的痕迹。却没想到开篇第一句话就如此活灵活现,像极了她的风格。
“嘿嘿……我就知道放在这里你一定会发现的!怎样,我很厉害吧?”
厉害的,我抿起唇,你一直都超厉害的啊……
“听到你也要去和命运做个了断啦,我真的超级开心哦。可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很擅长告别,因为只要见了面就会露出很多破绽吧?为了表达得更清楚一点,就写在这张稿纸上了。因为想要把自己创作的故事传达出去,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这样,也放弃了不少东西,比如对生活的感触就是其一,对我来讲人际关系或是其他的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以至于之后每天在病床上不知想些什么时,也一直都是一个人,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哦!我也说过的,为了写作我可以放弃合群,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啊。所以温予你之前问我孤不孤单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不仅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如果可以做到要坚持许久才能完成的事,那就必然会舍弃掉其他的东西,对此我至今还是这样想的。不过好在,那时的我有我的父母,有我梦想的世界,有重视的人和约定,而现在的我认识了你。”
我擦擦泪水,仰面躺在床上,继续阅读正面的后半部分。
“温予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可是你自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总是下意识说我很厉害很值得敬佩,可是你没有看到的是,你也同样耀眼,耀眼到足以照亮这个寸光不生的世界。你绝对不会想到,那时的我有多惊喜,只是为你说出的那个答案。那时,就像是缠绕我那么多年的困惑像云般全部散开一样,即使依然有那么多不理解的问题,却好像忽然就都想通了。我那时想,说不定,我自己也早就有了答案呢,只是一直以来都在等着一个人来挑破它。这么看来,其实我还是很微薄的,微薄到不敢面对自己的想法,生怕想法一旦涌出就成了背叛,所以我拼命地藏,藏起来视而不见的话就好啦,像这样想着。
“其实来到这以后,我的日常就被各种采风啦,甚至远足一类的日常修行填满,或许我真的从未仔细看看这里,因为不知道我离开后信纸会不会消失,又权当是在最后一次感受一下仅由这个身份才能感受到的风景,我决定再进行一次远足。这是最后一次远足啦,我非得靠自己找出所谓价值和意义不可,我也一定要像你一样作出了断才行,所以你也不要落伍哦!”
正面写到这段就结束了,我捏着薄薄的稿纸,像握住一片轻飘飘的云朵,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然而我的心绪是复杂的,好像又希望云朵飞远,又眷恋着它轻柔的气息般徘徊不定。我沉默了片刻,缩回到被窝里,擦擦有些湿润的眼角,下定决心翻到背面,于是一行巨大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成功将我逗笑。
“是不是又在哭啦!你怎么这么爱哭呀!”
“我没在哭啦……”我小声呢喃道,“也许是高兴吧,真的。”